第20章 执念与血(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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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黑暗,他站起身来跑的跌跌撞撞,像是不要命一样,身后有东西追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可是一定要离开,有人还等着他。

他眼前昏昏沉沉,不知道哪一个拐角撞了出去直接撞到谁身上,那人痛呼一声低头来看,立马吃了一惊,他并不理会,只抓住那人的袖角,很舒服的布料,但是他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颜色,然后由着那人将他抱起来,不断的擦拭他的额角,他才感觉湿湿的粘腻,窜进骨子里。

他觉得很难受,在昏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件事情,喃喃说了好半天,可是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已经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皇宫里了,太后很生气,怪罪他们出宫,怪罪他们遇上这样的事情,那个人已经半死了,可是太后生气的时候这个人还是站出来,他分明可以看见他两股战战,恐惧的很。

金碧辉煌,那人受杖责一百,皇宫里面的家当都不是做样子的,一棍子一棍子打下来,虽然他很少听见外边那人的声音,但是单单棍子的声音,他就知道有疼,大概比那些人全脚夹在他身上还要疼吧。

他躺在床上,他的身体从幼年的时候就很虚弱,这一次又受到了惊吓,干脆卧床,一向温和的祖母面色冷的可怕,他爬起来,说了好多话,终于能去看那人,那人就躺在干净简陋的屋子里,已经奄奄一息,看见他来了,竟然有些不想理会他。

他又惊又怕,握了握拳头,想要说什么,可是却没有说出来。

他觉得很难受,那人似乎也说了什么可是他听不清楚,他觉得很着急,似乎那人说的是很重要的话,于是他坐起来。

金色的床帏拉下来,皇帝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外边还是昏昏沉沉的,应该还是夜晚,他不想睡觉了,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下床。敬常倚着门睡着,似乎睡得很沉,皇帝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还小的时候,应该就是梦里面那个时候,浑浑噩噩醒来,床边还坐着左相和太后。

皇帝想起这件事情,不由得觉得很好笑,如今宫灯长命,陪着自己的却只有无穷的回忆还有冷漠。

皇帝还能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他这个人从来似乎都是喜欢从高的地方摔下去,然后受伤,也因为这个原因,皇帝恐高。

那个人能够不惜死竟然也要让皇帝想起这件经年的噩梦看来,皇帝自然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受了特定的指挥,多少年了,皇帝的这个毛病因为自己的不屑,也是很少有人知道的。

皇帝用脚趾头也也知道是谁想这样做,就像是他跟那个人开的一个玩笑一样,那个人也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再让着他,什么厉害就怎样来。

真是绝绝啊,他还要抱着什么样子的希望呢,抱着某种一厢情愿,作为自己懦弱的借口?

皇帝都觉得想自己可笑。

皇帝看了一会儿敬常,敬常睡得可真香,这样想起来,高德胜永远都是醒着的摸样,皇帝于是很不能满意,这不满突如其来,就像是小孩子无聊时候发牢骚一样,皇帝于是单手拎着茶杯轻轻移到桌子边上。

敬常刚好梦见什么好吃的东西,眼看着就要拿到手里了,耳膜传来很清晰刺耳的震动,敬常眼前的所有东西灰飞烟灭,他一下子就跳起来。

眼前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少年,少年面色白皙,瘦弱的就像一根小树苗,他披着金黄色的单衣,更加显出几分虚幻与触不可及。

大概是深夜,也大概是还刚刚睡醒的原因,敬常脑子一下子竟然没有反应过来,顺其自然一样的想起了一些皇宫里面的传闻,比如前任皇后,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在路上遇见过一条略带金色的蛇,那蛇咬了他一口,于是皇后就有了小皇帝,又比如皇帝出生的时候是难产,有人看见一颗星子落下来,砸进屋子里,就听见了小皇帝的哭声。

凡此种种的传闻,就像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皇帝,其实是来托梦的。

民间传说里面说过的那样,天上的神仙历劫的时候,就会脱离肉体归位,皇帝是星星降生的,一定是神仙没错了,此一次昏睡了这样长的时间,怕不是今天就要死了?

敬常揉一揉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这样多的可能来,还觉得自己的这样想法实在是很睿智,但就眼下的状况来看,敬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

皇帝吓了一跳。

皇帝在城墙上晕过去之后就被带回皇宫,十万火急一样的召集了御医,左相不知听到了那里的风声,出现的很迅速。

因为皇帝去了诏狱,也因左相功劳赫赫,在朝廷的权势滔天,于是竟也没有什么争议,大半夜的,许多朝臣都不知晓这件事情,便由着左相全权负责。

那御医不知道跟做想说了什么话,左相面色有些难看,又有些欢喜,别扭了好半天,非要带着那御医回府邸吃茶喝酒,间带着讨论病情,然而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皇帝醒来的很早,做想离开不到一会儿,刚刚黎明的时候,皇帝就醒过来了,醒过来的皇帝还像孩子一样搞了一个恶作剧,解释收拾了好一通,皇帝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冷却下去,就已经僵硬了。

经常说左相来过了,敬常说张太医被左相带走了。

皇帝摔了一桌子的杯盏灯烛,敬常不停的劝阻,说左相不会害陛下,要不然哪时候随便说一说皇帝就没有退路了,皇帝心说真给你们俸禄,朕养着你们,到头来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爱给朕出头,就算一只猫狗,孩子被家长打了,猫狗也会站出来安慰,哪里有这样恩怨不分明的奴才。

皇帝知道,事情不会太简单。

皇帝生了好半天的气,又生出疲惫的感觉来,他是想着上早朝的,如今左相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心里千万种思绪,别扭的不行,这种时候虽然想要偷懒,却总是给事后留麻烦。于是累了的皇帝只简单的依在床上,不想却很快又睡了过去。

皇帝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朦胧之间隐约看见床帷的缝隙里闪进来的刺目光芒,皇帝一惊,直接坐起来,天色大亮,他已经错过了时间。

皇帝很生气,一边喊叫敬常,一边自己穿起鞋袜以及一众服装,敬常匆忙赶紧来的时候就看见皇帝一脸怒气冲冲,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不知道该扯哪一件,不知道该套上哪一件。敬常却只能苦笑。

他是想要叫醒皇帝来着,可是后来左相的侍从来了,只说是皇帝身子不适,左相已经昭告群臣,这一次的早朝就先停了,皇帝受了惊吓,应当好好休息,敬常原本也想叫醒皇帝,可是皇帝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也许左相太聪明,直接叫走了自己,要跟自己说一些事情。

朝廷忠臣找一个宦官,除了引开人还能有什么事情,可是他无权无势,只有这样乖乖答应然后就在左相府邸喝了好半天茶,听到左相让自己回来的消息,竟然是连面都不曾见一面。

如果说先前的时候,皇帝还能够先试着将左相讨好,然后再慢慢拿过他手上的权力,还是有些微的可能,但是这样一来,就像是皇帝在逼迫左相出手一样,直接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死路,在这里,左相也不可能再有耐心伪装下去。

敬常自知自己笨得要死,可是这件事情他还是觉得皇帝是故意的。

故意想要看一看左相还能作到哪一步,赌上身家性命,简直像一个疯子。可是天家那里有什么恩情呢,左棠的风声与传说,随便一个人就应当知道他不是那样简单的存在,不然又如何帮助一个不受宠的先皇子,除了那样多得障碍登上皇位?

只有皇帝,固执的觉得左相只是一时生气。敬常叹一口气,果然人太过聪明了就喜欢胡思乱想啊。

皇帝很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不知在想着什么,若不是他手里拿了一支玉笛,捏的死紧,很难有人看出皇帝心神不宁来。

皇帝只能一个劲的告诉自己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只是他不知道左相会做到哪一步?左相的手段,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之前拜师两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搜集各种各样的故事,甚至话本杂志,只是关于自己的两位神仙一样的师长。

不是他要赌,也许是不得不赌了,左相的羽翼已经丰满,自己也不过阴差阳错知道了左云郁其实是恨着左相的,有此才生出这样的计划,这计划说起来似乎很是鲁莽,可实际上是最好的方法了,太过平和总容易让人忘我,皇帝不惜用最锋利的剑,挑破表面上的一层精致丝绸,将那腐烂的伤口一并清除。

他年幼,却一贯喜欢这样。

敬常心里面多少有些惭愧,看皇帝在那里呆了好半天,终于熬到了中午时候,他一直无话可说,只掐着时间点等着,“陛下,您身体不好,想吃些什么奴才尽可以吩咐下去。”

皇帝用很是复杂抱怨的眼光看了高内侍一眼,“敬常,你说你在朕身边,待了多久?”

敬常很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皇帝为何问出这样的话来,真的是传说中的变化无常,莫名其妙。但他还知道最基本的原则,于是他很老实的回答,“禀陛下,没有多久,大概一个月了。”

敬常也很不理解,皇帝为什么有一口噎住的表情,只看见皇帝静静地将杯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敬常,朕怎么觉得你之前从来不曾询问过朕的意见,至少在用膳这件事情上。”

敬常油然而生尴尬,却还是在顺其自然的对上一句话之后,敬常说,“那是因为之前高内侍交代奴才交代得很清楚。”

皇帝觉得自己想要将一个笑话或者段子的心思一下子冷淡下去,他从来都不会逗别人开心,只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们尽力的逗他开心,可是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少年,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呢,像他这样的只会长牙五爪的人,怕是会把所有想要亲近的人都吓走吧。

这世间啊,皇帝忽然就想起了高内侍,连带着想起之前自己做过的梦。果然最美好的莫过于回忆和故人。

敬常已经不敢随便起什么心思,乖乖下去招呼,然后往常一样的给皇帝布菜试毒,皇帝也就往常一样来吃,他没有责骂敬常,也没有再说什么,似乎这种事情,他很清楚的知道是一个小小的内侍做不了决定的,敬常是,就连高内侍也是。

皇帝在等,他虽然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发生,他甚至有些恐惧,可是祖母教过他,越是害怕的事情,越要拿出千倍百倍的气势来应对。

午膳过后,皇帝看了一会儿书去午休,却什么都做不下样子。皇帝只能乖乖坐在那里,他跟别人不一样,越是烦躁的时候,他越喜欢安安静静的坐着。

左相说过,一个人最先应该学会的,是如何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左相很好的做到了这一点,皇帝得益于他的言传身教。

似乎只一小会儿,屋子外边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说来在这里行走的人总也不是少数,可是皇帝心里很清楚的知道,是左相,左相他来了。

左相进来的时候看见黄昏的阳光照进来,就照在一方塌之上,皇帝安静地坐在那里下棋,有一瞬间左相感觉皇帝忽然变得高深莫测,看不清楚了,他不是一个孩子了,他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懊悔。

所以等他一直安静的走过来,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皇帝开口,“叔叔,你来了,陪朕下一局棋吧。”左相抬眼去看皇帝,皇帝是侧坐着的,一只手拿着棋子,另一只手隐在袖子里。

左相的情绪原本是有些松动的,忽然下定了决心一样的,他冷眼笑起来,“陛下如今果然就这样的能耐吗?”

皇帝的脸僵了一僵,随即放下棋子缓缓站起来,他盯着左相,不放弃左相脸上任何一丁点细节,左相于是也不说话,由着他这样。

皇帝终于移开视线,脸上缓缓地展开笑意,转过头背对左相,渐渐变成一种很肆意决绝的神情。

“左相,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

他再回头的时候,眼中有冷漠有悲哀还有决绝,却独独少了一种情绪,一种类似于希望的,带了些微火光一样的情绪。

左相就笑了笑,全是冷漠与鄙夷。

皇帝想的是对的,左相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很简单。

左相的方法简单粗暴,那御医离开他家里遇到了刺杀,那御医家里自然有了很大的冤屈,刚好御医的小儿子也是个官员,就着将这事情告上了京都提刑,京都提刑官是左相提拔上来的,却是一个清流之人。

然而那御医却并不是一离开就死的,有人刺杀他,却一次没有成功,很巧合的阴差阳错杀了另一顶轿子里的人,那御医知道自己很难逃过这一劫,回去之后就将那实情告诉了儿子,之后果然死了。

那御医的儿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口咬定是左相所杀,提刑官问及原因,知道了一件天大的事情。皇帝竟然一直都有疾病,似乎还是精神上的疾病,简单来说随时都可以是个傻子。

而这一次受到惊吓,那病于是直接犯了。

提刑官觉得这件事情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深思熟虑了好半天,决定去告诉老将军,老将军正是镖旗将军李攘。

这诺大的朝廷,当年的三大重臣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一个忠奸难辨,身有嫌疑,也就只有先前顾青岸的副将李攘还算是清流的元老。

骠旗将军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更加吃惊,老将军心思古板的厉害,又一心觉得左相对待小皇帝就像对待亲儿子一样,毕竟他是当年的过来人,左相对先太后,对先皇帝的衷情,别人不懂,他确实看的明明白白。

老将军固执起来不是一个人可以阻挡的,也不是一群人可以阻挡的,他的官位地位尊严几乎都是凭着耿介性格拿来的,将军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初中,于是风风火火的,连着清流杂派,全都知道了这事情。

这时候左相就在皇宫里,皇帝坐在高位之上,下边朝臣跪了一地,为官之道,多少不是明哲保身。

“陛下,请陛下暂且好好养病,臣等认为,凭借左相辅佐两朝君主,且邻邦人民都知道左相的才能与忠贞,臣等相信,左相不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说话的是李攘,他说了这话,就有一大堆人跪了下来,这个时候,不论是哪一派,都十分默契的选择了这一种解决方法。

“可是大迟终究是姓林,这样做怕是不妥。”

倒是有人提出这样的话,皇帝看了一眼,这人眉目倒是干净,一派坦荡神色,可惜名不见经传,若是能够好好提拔,但是已经这时候了,就算是提拔,也轮不到自己了。

左相一种忧心忡忡摸样,说的话却都是欲擒故纵,皇帝坐在高位之上,心一点一点坚硬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看着下边争论的风生水起,就算能有一两个人站出来,也就像是溪流遇见了大海,瞬间就被吞没。自已只是一副似笑非笑摸样,只觉得重新变了样子,冰封一样的。

皇帝想起左相过来的时候是有所准备的,许多太医一起诊治,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这些太医步入朝堂的时候,已经不仅仅是医者,更多的,他们已经是儒官。

诊治的结果终于出了乱子,所有的太医一致认为皇帝这样的病终生不治,发作反常,却偏偏有人站出来,固执的认为皇帝只是慢性病症,所谓慢性,就是可以治得好的。

这样的结果引起了请流派的不满,请流派不满的时候义正言辞起来总是让人难以招架。那些太医满色惭愧,却只推辞医术不精。最后一只得出结论,这样的怪病,怕是只有血灵芝才能救回。左相也不含糊,连忙派了很大一队人马,去寻找血灵芝,可是雪灵芝毕竟是传说中的东西,能找多少年,不过是看人的心思。

皇帝有一瞬间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切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过了这样多年,皇帝觉得自己终于应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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