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执念与血(三)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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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将尽,街市上还是一片繁华,一年工作繁重,人们于是全都借着上元放松,很多茶馆酒肆几乎都会彻夜开张,配合着人民的喜气,以此来捞一大笔钱。

这一队只有六个人守着,轮着次序,每两个一轮,守到第二天一早就完,还是髯须大汉与另一个人,只要等到子时,他们就可以歇息了,两个人聊了半天,也就索然无味起来,只坐在外边的茶棚里一个劲的喝茶吃菜。

天气实在寒冷,任务之中,便也不能喝酒,又是精壮汉子,逞起强来,连姜汤都不愿意喝,只喝些热茶叫嚣。

像他们这样的还有很多人,因为凶手并没有办法确定,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守株待兔,好在可以守着的株其实也并不多。

髯须汉子喝着茶,这地方转过去正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不少居民,这个时候有些经不住熬夜的人,就会回去,所以这里时不时就有妇人老者牵着小孩子走过去髯须大汉每次看到这场景,不由得就叹一口气。

他想着要跟自己兄弟说一说这事情,转头来却看见自己的兄弟昏昏欲睡摸样,于是又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独自以茶代酒,徒以解忧。

那人却在这个时候惊醒过来,“怎么,发生了什么事,阿。”

那汉子看他一眼,道,“没什么事情,已经不早了,一会儿就可以换班了,你要是类的厉害,就先睡一会儿吧,我叫你。”

那人看着他于是笑起来,“好兄弟,”他起身,“得,我先去尿个尿,懒得一会儿再去,行不?”

“快去快去,别废话了。”

那人于是笑嘻嘻的离开了。

汉子正喝着茶,忽然听到什么声音,整个庞大的身子震了一震,不敢相信似的放下茶碗,“阿爹阿爹。”入目的那个很精致可爱的小丫头正是他的女儿,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面对,只呆呆的抬起头来,“云娘,你咋来了?”

那女人笑的很是温柔,“巧儿说想来见一见他阿爹,我思量着这时候街上的人还很多,便索性带她过来看一看你,什么时候休息呢?”

“也不是,只一会儿他们醒过来就轮到我休息了,我这体力,你还信不过不成?”

夫妻两个人说着一些家常话,小丫头很是不满意的拉扯汉子的衣袖,那人于是低头来把孩子抱起,一瞬间似乎看到一个红衣袍的人影走过去,孤零零的一个身影,他看到那背影,挽着流云发髻,是个女子。

“阿爹阿爹。”小姑娘恶作剧一样的扯他的长胡须,将他从呆愣中反应过来,“你看这面具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家巧儿,带什么都是好看的。”

他心里虽然惊艳,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联想到的东西,于是浑然不在意。

“子时会有烟花,我知道在哪里看的时候最好看,带你去看啊。”这地方是顾守忠提起过的,确实是一个高一点人又少一点的地方。顾凉将这些讲给巫灵,也并没有动什么惊喜神秘心思,倒像是一场炫耀。

上元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两个人走街串巷,就算巫灵是一个多么冷淡高傲的姑娘,这时候也吃的有些撑。

前边是一方城墙,青砖古朴,却因为是内墙,有建造在高地上的缘故,整体不是很高,两个人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到子时,这高地光秃秃的,只在两边种了很是粗壮的桑槐,也并没有什么人前来,放大来看,就像是一座坟。

可是下边相隔微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东西吸引着,众人都聚集在一起,时而欢喜,时而懊恼,顾凉于是生出好奇,拉住一个人询问,那人似乎是得到了什么东西,很是兴致勃勃的停下脚步来,啧啧观察顾凉,“这位公子,我看你确实一表人才,一定是有满腹才华,五车渊博,比里面那个强多了,”稍后,他又有些得意,“像我,就很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见好就收。”他语气很是兴奋,顾凉确实云里雾里,“那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哈哈,里面啊,对于公子来说,应该是一盏巨大的花灯还有两只仙兔。”

“却为何是对我说?”

那人听了这话,眼睛里闪现出很奇异的光芒,他一边推搡顾凉进去,一边道,“来来来看一看就知道了么。”

顾凉几乎已经猜测到了事情,费劲力量才将他劝挺,“您慢一点说清楚,我还有朋友在那一边等着。”他笑着回头去看巫灵,巫灵却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绚烂的灯光映衬,她脸上的笑意终于带了微红的暖意,她点一点头,唇形微动。

顾凉听到了那个字,她说“好。”

里面确实是众所周知的灯谜游戏,不过奖品比其他的都要大,是一盏灯,准确来说,却是一盏天灯,就是点上火可以飞起来的那种,做成莲花的形状,也可以放在水上飘。

顾凉来了兴致,再去看正参赛的众人,眼睛一顿,却是红衣袍的林越礼,仍然带着银质面具,却掩饰不住他一脸喜气得意,顾凉心里一想,就要过去搓一搓他的锐气,过去了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墨衣窄袖的男子,男子背上是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剑,带着的是与林越礼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可是不一样的是,那人站在那里,满身锐气,与这场景格格不入。

林越礼开心的回答字谜,他的身量较小,站在哪人前面,时不时的还要靠在那人肩膀上嘚瑟,样子做作气十足。虽然不难看,却很是有些不对劲,只慢慢的就让人以为,这是一对儿情侣了。

顾凉心里忽然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这种感觉来的猝不及防莫名其妙,连他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心里面有些空落,却也不甚在意,只想着,林越礼竟然有这种事情,也不告诉他,还能不能愉快的喝酒了。

顾凉走的越近,脸上的笑意越加温和可亲,心里就越加咬牙切齿,他原本就不善于掩藏表情,此刻就单单看着这笑容,也不免让人生出微微寒冷。

巫灵只站在哪里,远远的看了一眼,霎那间觉得世间就像她现在的处境一样,孤身一人看着世间三千繁华,没人会叫她,大家或者觉得他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与凡人混在一起的。

她脸上还有些微的笑容,在冷风里渐渐冷却下来,凝成一种似笑非笑神情,就有一个孩子走过来,他说,“姐姐,你不开心吗?”

巫灵转头来看,孩子也并不是孩子,只是看上去年幼,大概确实十七八岁模样,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的就像一泓清泉,看见巫灵的一瞬间,僵硬一下,然后挂上了笑意,不知什么原因,巫灵只觉得这笑容有些迷茫,有些失望。

他穿着一身锦缎绣牡丹的艳色袍子,给那张看上去是素雅干净的脸加了很多妖媚感觉。少年笼了袖子静静地站在巫灵身边,巫灵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孩子见巫灵看着他,也不做声,只看了一会儿,嗤嗤的笑起来,“姐姐,你看你看,他们多开心。”他言语里满满的向往,却根本只是别人的向往,他像是乐于将自己站在这一片高地,乐于看着那些与他不在一个世界的繁华喧嚣,但是绝不去涉足,带着鄙视与嫌弃的不愿沾染,与巫灵来听,就像是挖苦一样。

所以巫灵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去看,她很淡定的转过身来,定定的看了少年好半天,“那你呢,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值得你在这里呆了这些许年。”

少年嗤嗤的笑意僵硬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放纵,“姐姐也能看出来我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我也确实不知道我为何会存在这里。”他说到后半句,声音于是轻了起来,就像在呓语一样,“姐姐你看我可笑不可笑,对于这世间各种姿态,我明明讨厌的要死,却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能离去。”

巫灵并没有看少年,他这里位置比较高,站在这里一眼就能够看到顾凉,人群之中,真是一幅玉树临风好摸样,趁着身旁一位红衣小公子,端端的朗月清风,惹人心头一震。

待她听到少年说话,又呆了呆,眼神于是游离起来,似乎很是深刻的思考了一番,“是因果吧。”

随即又很肯定一样,“是了,就是因果,你是由人的执念化生出来的,应该要去寻找那个果,等你偿还尽了的时候,就自由了。”她似乎是在跟少年说,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她转身来找少年的眼睛,却发现少年也并没有看着她,他眼神定定的,带着些微的迷茫,看着远处层叠山脉,万家灯火,轻轻地笑了,“是么?可是姐姐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我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只是一个独立的精神意志,却一定要承担起这样的因果,这样的沉重的因果。”

“你不知道?你这样的存在,不生不灭,无心无情。”巫灵刚开始有些好奇,想要提醒一下,忽然觉得后边的话有些沉重,竟然是开不了口,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说的是少年,又何尝不是自己,无心无情,为因果而生的自己,在如此浩大的命途之中,像是一个傀儡一样。

“怎样?”少年却拼命笑起来,他笑了一阵子,似乎停不下来,微微的喘着气,“我知道的,有了爱恨的那一刻,就是消失的时间了。”

“可是我很害怕,姐姐你说,若是一只魅,有了自己的悲喜,我是说没有任何依附的,在自己的空白记忆之中,忽然撞进来一个人,到了离去的那一刻要怎么办才好?还会不会因此再化生出一个我?”

少年说着话也转过头来,他一直都笑着,似乎十分好笑,都流出眼泪来。魅由人的执念化生,吸取天地精华成型,所以他的眼泪晶莹透亮,就像是初秋的露珠。

巫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解答这样的问题,她看过很多传说,那些在人世神乎其神的故事,其实在她的世界里都是正常,可是她从来不知道,第一次遇见的魅,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东西,却终究像是地处两极的人彼此间的交集,只有厚厚的图文册子,以及心里面宽慰一样的,“哦,这世上其实还有另一波人,生活在很远很远的哪一边。”

少年说,“姐姐,你也在等人吗?”

巫灵于是点一点头,目光再一次移到远处顾凉身上,他总是十分容易被看到,可是现在自己这样又算是什么。

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叹了一口气,“姐姐你看,你跟我一样呢。”

“明明都不应该执拗一样的等一个人,我们这样的,难道不应该走自己的因果吗?等不到的,她不会来的。”

巫灵没有说话,少年于是索性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姐姐,你在这里等人累不累啊,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听一听吧。”

巫灵似乎是想了想,然后也走过去,那石头突兀在硬硬的土里面,很大很亮,于是巫灵也坐到一边,“好。”

顾凉正在那里回答的不亦乐乎,他先前在京城里呆过一段时间,跟许多纨绔公子赋诗作词,附庸风雅,因为那时候有点少年好胜的心思,看过不少图书,因而也带了很多诨名,此番下来,这些别人看起来十分困难的题目,在他这里,宛如玩笑。

林越礼几乎越来越不淡定,他并不是猜不出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可是顾凉就像打过小炒,提前知道题库一样,简直顺手拈来。

顾凉挑衅而且得意的看了一眼林越礼,眼神微偏,瞥到了一边立的跟松柏一样挺拔的青年人,只觉得那人嘴唇微抿,深色探究,竟然有些杀气。

顾凉才不害怕,他又不是不知道林越礼的性子,于是更加挑衅的看了看林越礼,转眼就去寻找巫灵的身影。

刚好看见巫灵转身,找到一处石头就要坐下来,想来是累了,好在马上就能够结束了,他想到这里,心里也开心,转头就要继续答题。

“我在这里呆了很多年啦,我不知道我叫谁,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有一天我见到一个和尚,那个和尚很是慈善,他超级爱笑,笑的时候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来,丑死了。”

少年脸上露出一种正常的笑容来,似乎是怀念,也似乎是悲哀。

少年出生在这一块地方,守着这石头,一天到晚就坐在这里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看雨看雪看雾看霜,也不觉得无聊,似乎他就是一棵树,跟就落在这里,行人来去匆匆,他也像看戏一样。

他见过人前恭维的笑意,转头来变成恶狠狠的诅咒,看过生离死别,看过甜言蜜语,但是并没有什么触动,似乎自己根本和他们不一样。

然后他遇见了和尚,和尚坐在石头上休息,带着黑红的大钵喝水,少年就好奇的看着和尚,这里是一片空地,可是从来没有人在这石头上停留过,和尚是第一个。

和尚喝了水,就着袖角擦了擦嘴,将他雪白的长胡须上沾着的水珠也擦一擦,少年看着越发好奇,就下意识的去扯一扯。

和尚痛呼一声,“诶,你这小孩儿,快松手快松手。”

小孩儿有些惊喜,于是没有松手,还使了点劲,“哎呦小孩小孩,你且放下,且放下,老衲这里有糖。”

小孩儿于是真的放下了,他眼睛里满满的期待,老和尚就支楞着身子在哪一处袖子里摸了好半天,拿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递过去。

小孩儿赶紧去拿,可是他抓了好半天,却始终抓不到,小孩儿不相信,着急的要哭出来。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合十手掌念了什么咒语,才将糖果递过去。

只是一颗很普通的糖,对于小孩,确实从来没有过的美味,他仔细的品尝每一丝味道,恨不得这味道永远在自己嘴里,这感觉永远也在记忆中。

他听过很多人说这样的话,他们说我记得那一年你还小,我记得之前我们买过一盏灯,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我,山盟海誓,死生不见。小孩于是感觉似乎人活着记忆是一件很重要很美好的东西,可是他生来就是很空白的,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什么是他。

一颗糖总是很快就吃完的,况且这颗糖还不知道是和尚哪一次化缘化到的,小孩吃完糖,啧啧回味半天,终于还是平平淡淡,似乎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一样,于是小孩很失落,也在没有心思去想着扯和尚的长胡须。

老和尚叹一口气,“小孩,你在这里等什么呢?”

小孩抬起头来眼神迷蒙,“我不知道。”

“是啊,你在这里什么都等不到,既然不知道要等什么,为什么不去寻找呢?”和尚看着小孩,“我可以帮你,看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的。”小孩眼睛亮起来,满满的诚恳神色。

老和尚也笑了,他说你叫魅,当你找到你要寻找的东西的时候,就是你解脱的时候了。然后老和尚笑起来,双手合十念了一段什么咒语。小孩于是发现自己能够触摸到鸟儿,捡到桑子,他试着尝了尝,甜而且香,于是他就天天守在那树下边,守着一年又一年。

小孩觉得自己找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但是他很侥幸自己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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