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执念与血(三)上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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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凉在前边走着,几乎有些眉飞色舞,飘飘然羽化而登仙的神情跟巫灵讲述各种新奇的东西,他阅历丰富,因为很多地方的习俗并不一样,所以某一样东西,他总是能够举一反三,说道四方列国,湖海江河的传说。

巫灵安静的跟在他身旁,仔细的听他讲这些事情,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这样的默契,顾凉来讲她来听,不论是广渺无人的沙漠,整天都只是铺天盖地的黄沙,还是车水马龙的人间闹市,身旁行人欢笑嬉闹,只是他们两个人,便也算一个世界。

可是顾凉足够开心的并不仅仅这一件事情,巫灵拿着那一串红彤彤的果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顾凉正很是得意自己的设计。

身旁的姑娘穿着一袭大红色狐裘的袍子,越发衬得她就像冰雪一样的白皙精透,泼墨一样泻下来的长发,用一只木簪子挽起来,那只簪子上雕刻一朵欲开未开的棠花,只是整个人似乎并不显得喜庆,反而多了冷艳不可接近。

顾凉看了半天,还是生出些许不满意来,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巫灵才是巫灵,就像她本来就是很难以接近的,不过想起自己还是改了她一贯以来的形象,使她不是那样死板严肃,便也算是一件喜事。

这里因为临近边疆,染上了很多民族的传统,而这件事情在上元的表现就是,街上男男女女,都会佩戴面具,那面具各种各样,妖神鬼怪,飞禽走兽。这个习俗很是好玩,顾凉于是早早准备了,下午的时候与巫灵看梅花,闲谈了些许,提及习俗礼节,入乡随俗,终于半诳半骗,让巫灵犹犹豫豫答应换上这一身装扮。顾凉思量了好久,自己也换成青色衣衫,这样两人站在一起便相衬些。

巫灵醒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环境,或者说她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人,这些人站在她身边行走打闹,都是如此喜悦。她从来接受的就是祭台之上临近天边的孤独,被台下一双一双满怀期待与敬畏的眼神压抑监视,担负着无需解释的责任。

顾凉走着侃侃而谈,忽然发觉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他有些好奇的转头来看巫灵,但见依旧是一副精美面具,遮住鼻子以上的部分,可是遮不住眼睛里莹莹亮亮的看着他,让他一下子想起茫茫大漠里的星辰。巫灵说北漠的星辰更加明亮,他没有见过,但想必就像她此时的眼睛一样。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在笑,却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巫灵看见顾凉回头,她看不清楚整张面庞,但透过微微上扬的嘴角,可以想象到他脸上一如既往恣意张扬的笑容,还多了一丝温和,他询问“你怎么了?”

巫灵呆了呆,她本来只是想,想怎样呢,她自己也忘了,她看着他的笑意,于是生出些手足无措,干脆也咧嘴轻笑起来。

顾凉见她这样,很是无奈,最近巫灵也老是这样,但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神情,幼童一样的单纯诚挚,两个人站在大街上戴着面具对望,就像是一对受到各种逼迫璀璨的苦情故事主角终于见面,想来有些可笑,顾凉差点就没有忍住溢出来的笑意,“既没有事情,那就快些走吧。”他等了一等,到两个人重新比肩而立,行人们看到这两个身影,都自有一番气度,又因为身材很高,倒有些芝兰玉树,遗世独立的感觉,不由啧啧赞叹。

顾凉将视线从巫灵身上移下来,噙着笑意看着街市上的风土人情,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一处熟悉的背影,那背影的主人似乎在与摊主讨价还价,顾凉眼睛里的戏谑上来三分,转头来看一眼巫灵,很是神秘很是着急欣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巫灵并不曾注意到那背影,心里面时不时的想起之前顾凉说过的话,似乎场景变换之间,这街市欢笑,喜悦摸样,一瞬间变成了累累尸骨,血流成河,依旧是那样一抹笑意,静止在血污与泥土遮掩的干净面庞,变来变去折磨着她的心绪。

然后猛然被顾凉出声惊醒过来,只呆了呆,道,“好。”

她没有询问,也没有动什么要询问的心思,她相信他,尽管相信的这样莫名其妙,依照顾凉的想法,似乎只是因为巫灵的单纯,熟不知这少女因为单纯,便不曾有过信任。

巫灵总是一副淡漠模样,就算是站在这样喧嚣的人潮里,周围灯光绚烂,物品精致,也不会生出不和谐来,反倒像这世间的热闹出现,就是为了衬托她的淡漠孤独,还衬托的如此巧妙得体。

“你这花灯,却并不值这个价钱。”顾凉走近时,就看到那红衣公子带背对着他,手上拿一盏花灯端详,说的很是一本正经。

“你这小公子,买便买,不买便不买,何必这样多言语,小老儿又不曾死气赖脸,非要让你出钱。”那老人衣着朴素,身形瘦削,却很有一番傲骨气质,遇到这红衣公子找茬,也不怒不惧,说出话来都带着笑意。

顾凉在一边看着并不做声,不想到那老人竟然询问他,“这位客官,你看看这些花灯,可有什么喜欢的,要是送给那边的姑娘可是刚刚好啊。”

顾凉怔了一怔,随即笑着开口,“那请问老人家,这些个花灯都是怎样的价格?”

随着老人说话的时候,那红衣公子也转过头来,他带着白银的面具,很是精巧别致,显得整个人都多了英俊之气,只是跟顾凉比起来,身材有些偏低。他本来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向顾凉的一瞬间情绪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这位公子,你便来评一评,”那红衣公子似乎很是得意,随手扯着顾凉的袖袍就将他拉过来,顾凉也由着他,嘴角笑意微妙,“哦?我并无心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简单的前来买一站花灯,还有人等着呢。”他说这话,示意性的看了一眼远处的巫灵,她安静地站在哪里,眉眼之间一片漠然的观察着这世间百态的陌生。

顾凉怔了一下,那红衣公子开口,“只是这花灯?”他很是惋惜一样的叹了一口气,“在下却知道有一个地方,所有的姑娘都喜欢,公子你买了这花灯,姑娘或者喜欢或许和不喜欢,总也不好直接表达,我知道的那个地方却不同,更重要的一点是那地方的酒,是这大迟国最香最醇的。”就算是带着银质的面具,他的声音也让人感觉到怎样的回味与陶醉。

顾凉的笑容松动一下,“那公子可记住这说法,不要赖账才好。”

他说着仔细看起那花灯,这才发现那花灯做的确实很粗糙,可是上面的画却都有一番深意,飞禽走兽,亭台楼阁,连带着美人如玉,百花姿态,都算是点睛之笔,栩栩如生。

顾凉越看越爱不释手,这画里他最喜欢的的却是梅花,数九天的梅花,一支便是留白,就像是午时看到的纷纷扬扬雪里,清冷孤傲,旁边草书写了诗词,粗看时凌乱不堪,仔细品味,却是难得的珍品,顾凉神色很是激动,一边仔细小心翻看,一边急急切切询问,“不知老人家可否告知这灯面上的书画是何人所做?在下心中十分敬仰,想要拜会一番。”

红衣公子本来正在一边等着顾凉说出话来,他可是一向知道自己的这位同伴,很是能言善辩,一向都有颠倒黑白的能力。可是见他这样激动神色,自己也有些好奇,就凑过来看。

可是还没有等顾凉说完,老人脸上已经出现了一种很是为难的神色,“这却不可,给我画面的那人特别嘱咐,不能把他透漏出去,”他又看了看顾凉手头的灯,又笑起来,“不过公子确实是有缘人,那人说过,若是有人看上了这盏灯,就送给那人,权当是他送的,不过老汉哪里能做这样亏心的事情。”那老人笑一笑,“这盏灯,就是老汉送给公子的了。”

红衣公子原本看着那灯,心里面也很惊讶,刚开始看到这里,他就觉得这画工很是精致,故而跟老头谈起了价格,却只是想要套一套,找点乐趣,没想到顾凉这样喜欢,他手里拎着那花灯,“公子啊,你可别只看着画工,做工是真的不敢恭维,灯原本就是为了照亮,这路上随随便便找上一盏,顶多十文钱,他却要二十文,不是欺诈是什么?”

红衣公子想着,既然顾凉喜欢,兴趣也就更高了,索性继续下去,其实顾凉知道,就算这灯卖三千两一盏,只要他想要,立刻也会买下来,顾凉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是他就是知道他很有钱。

有钱人总是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心理,而林越礼就是这样的有钱人。

总归还是要坑他请自己喝一次酒的,就算这一次自己帮了这个老头,林越礼这一顿酒也是免不了的,就冲着上一次让自己睡在桌子上睡了一夜,醒来后弄得腰酸背痛,这债也一定要还。

“这灯,啧,做工还真的不是多好,这样看还很是粗糙,只是一盏灯,要卖起二十文来,果然算得上天价,”顾凉说话缓慢,可以感觉到卖灯的老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红衣公子的笑意里多了揣测,顾凉随手一摆,他原本一看到林越礼就想要甩一甩折扇,可是这种天气,自然是没带的,眼看着红衣公子嘴角笑意深重,于是有些微的尴尬,轻轻咳嗽两声,“但若作为画作来卖,怕是千金难买。”

“公子你可真有眼光,你还想要那一盏灯,小老二一并送给你。”卖灯的老人很高兴。

林越礼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很是无奈的苦苦叹息,“这位仁兄,没想到时隔多年,你竟然能够抵制美酒佳酿,良辰好景诱惑,兄弟真是很为公子你可惜啊。”

“何必何必,”顾凉负手而笑,“你我相见,也算有缘,既然老人家想送我一盏,我便转送给你,小公子你便选上一盏灯吧。”

那老人并不是很高兴,“公子,你不必听他的,小老却知道这屠州城里酿酒酿的最好的师傅。他不带你去,小老也可以带你去。”

顾凉哈哈大笑,斜眼看了一眼林越礼,“到不论是谁了,今日就算了吧,确实有人等着我呢。”

那老人看了一眼远处的巫灵,点一点头,“看起来还真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呢。”

“还真是英雄都难过美人关,公子你真是很重色轻友了。”林越礼很是哀怨,顾凉拎着一盏灯笑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对了还有一言。”

林越礼斜眼看他,等他说出来,顾凉于是笑一笑,很是高深莫测,“公子你这一身,真像个女儿家。”

这话多少有些调戏意味,可是顾凉坦坦荡荡说出来,便只剩下了调侃与挑衅。

林越礼怒目而视,顾凉走的义无反顾,春风得意。

林越礼转身,拿起手边一盏修竹兰草的花灯来,“就这一盏了,”说着背对老人从身上的布袋子掏出钱来,一枚一枚,细细数好,然后转身,“诺,二十文。”

老汉却笑了,“那位公子既然说送您一盏,您便不用付钱了,小老我也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林越礼手上拿着钱,似乎思索了好久,却还是把手伸了回去,“也好,即使你说的,我便不给你了,这可是你爱要不要。”

老汉笑得更厉害,没想到刚开始伶牙俐齿的少年公子,一瞬间竟然也变得如此可爱起来,他正感叹世间和平,那红衣公子已经拎着花灯,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街市上有各种叫卖的小吃零食,孩童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灯光映衬的路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就在后边喊叫,各个年龄段的人,都在忙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是实际上这座城的各个地方都有一对人严阵以待,他们是守城的官兵,也有暗处的便衣侍卫,官兵还好,民风淳朴的时候,还会有人来送一些吃食花样,可是暗处的侍卫一点不慎重就可能被扭送到官府,他们可都是些隐藏在贵胄商人周围的,万一被当成坏人,虽还是会被放出来,传出去却总不是太好。

“诶,没有想到,我们竟然领了这样的差事,我妻子儿女还在家里等着我说要一起去放花灯呢。”说话的这人一副髯须大胡,端起一壶茶水,苦笑着抱怨出这样的话,使得那胡子也很哀伤一样。

“可不是,但既然将军说了,可能这一次有会出人命,我们啊,还是好好守着吧,若是没有事情,也算皆大欢喜,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还真是几张嘴也说不清楚。”接他话的那个人也叹了一口气,招呼着小二再上一盘菜,“说起来待遇还不错,比那些守城的要好一点。”

那长满胡须的汉子于是笑一笑,很是无奈。

他们这一次奉杨军师的命令暗中监视一位王姓的小姐,这位小姐性子股高冷傲,家里面有钱,说话往往刻薄专横,所以就算出门,也一般不会有什么同伴,因为最近这里发生的这些案子很多了,所以每个有点钱的人,都惶恐不已,派了很多人守着自己家里可能遇害的公子小姐。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待在家里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可是偏偏有些人不相信,上元佳节,都想着出来玩,或许还会与简化本子里面的窈窕淑女,如意郎君。

要说起这位王家小姐来,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就是小姐十六岁的时候,家里面还安排了一场相亲宴,因着家里有些钱,小姐也很有几分姿色,便有很多屠州城的青年才俊慕名前来,应约前来的公子们坐在前堂里聊天,小姐就在房屋后边一处格子里偷偷的看,看的欢喜的,或是有些好感的,便有丫鬟告知父母,让那家里人给留个有头,以便下一次前来。

可是听说那一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姐冲出格子来,竟然跟一位青年打起架来,那时候当然劝了下来,可是小姐嘴皮子冷而且厉害,家里的人早就叫苦不迭,那青年自然也被骂的头晕脑胀,气急败坏,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孔夫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那小姐并不留情面,只冷冷笑着,当即回一句过去,“抵得上你这般人模狗样附庸风雅。”那由头并不知道,只是后来这小姐的名声就越发的不好了,原先较好的几个姊妹家都劝着与这小姐断了交往,小姐当然闹过一场,骂出很多流利的成语来,之后就很是不屑,依旧我行我素,倒是慢慢成了屠州城耳熟能详的一方传奇。

另一件事就是在这屠州城里,有时候会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姑娘们,或真或假的心地良善单纯,总会在过节或是生辰的时候,举办一些施粥送饭的慈善活动,这位王家的小姐却从来不做这事,看见了还要冷言冷语讽刺几句,非惹得施粥的小姐面目尴尬才算。

这几个人想起这些事情来,觉得这位小姐性格既然这样孤傲,想来是不屑于有那样寻常心思的,应该以为天下的人都应该喜欢她,若是不喜欢,她也决不会屈尊去找,所以这几个人并不是很在意,只在这一家外边不远的地方,喝着茶水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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