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执念与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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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落了一场雪,临近边境的地方天气寒冷,春天也总是来得很晚,有时候京都的花都谢了,屠州的花才刚刚盛开,也使多少文人骚客见景生情,并着赋诗作词。

自恃才高却无人知遇的人,看见这里开的更晚的花,就生出天也怜悯着春相随的心思,看着这里晚落下的雪,就生出欲行太行冰塞川的愤郁,说到底都是些郁郁不得志的情怀,都是随着境遇来的。

顾凉也是随着境遇来的,所以下雪的时候他很开心,之前极力想让巫灵看一眼雪与梅映衬起来的风华,不想还没有回到京都,屠州的雪已经落下来。

雪落三千,似乎也将这年节的喜气镀上了一层与世隔绝的恬然与欢欣。

他去找巫灵的时候,巫灵仍然在忙活着拨弄算筹,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几乎每一次来找她,她都在忙着做这件事情,有时候干脆不理会顾凉。

顾凉喜气盈盈的进了屋,虽然雪很大也很美丽,但终究是冬天的东西,带着一股子渗人骨血的凉意,顾凉搓了搓手,直接凑到了暖炉边,那暖炉里的火将息未息,顾凉于是一边呵着气,一边斜眼觑着巫灵,若有所思,“你有你没有觉得,你这般很不厚道。”

“哦?哪里不厚道?”

“我每次来找你你都不理会我,想想这大冷天的,我来找你得受多少风寒。”顾凉说的一本正经,语气里隐隐约约听出类似幽怨的感觉来。

巫灵于是果然停下手头的动作,看了顾凉好半天,“可是你的屋子就在隔壁啊。”

“诶,这样在外边与屋子里换来换去,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其实是最易的风寒的。”顾凉很是耐心的解释,巫灵觉得很无语,想了想,然后放下朱漆的算筹,“那你想说什么?”

顾凉还偎在暖炉一边,拢了拢裘装,“想来,也似乎没有什么想说的,算了,你不必管我,我在这里坐一坐就好。”

巫灵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来找我,就是要在这里坐一坐?就是冒着多大的风寒,从隔壁过来坐一坐?”

顾凉很是鄙视的看了巫灵一眼,“当然不是,只是见你忙着做事,我便等一等你,客随主便嘛。”

巫灵顿了顿,道,“好。”

房间里一时又安静下来,顾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本书,在暖炉旁边顾自随手便翻看起来,巫灵也就安静的坐在案前摆弄算筹,似乎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顾凉时不时的抬眼去看她,就见她算的很是认真,有时候从不皱起来的眉头还会微微颦蹙,于是就不由得思量到底算的是什么人什么事。

北漠的传闻少之又少,再根据巫灵的说法,那里的人果然是跟神订立过契约的,巫灵也说过,她此次来中原,只是为了报因果,她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于是顾凉不由自主猜测起来,那报因果的对象会是男还是女,是老还是少,如果真的在这个世上,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手里是一本兵家杂谈,看的也很是兴味索然,再看巫灵极其认真的侧颜,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起林越礼来,其实也不是林跃礼,准确一点来说,是想起林越礼喝酒时讲过的的故事来,应该是在各种志怪杂谈,一些妖怪动物,连带着神妃仙子,口中说着为报因果,报着报着就成了山崩地裂,鬼哭神泣的山盟海誓。

顾凉于是看着巫灵,脸上全然是好奇与疑惑,那些书多半是书生狐妖,帝王仙子,巫灵应该和狐妖挂不上钩,如果是仙子,顾凉一想,心理有点郁闷,转念来又想到,其实巫灵也不过是个凡人,说得好听一点,也不过是与神订立过契约的凡人,这种非人非仙,岂不就是半仙?

那这因果应该不是皇帝,也应该不是书生,市井之间各种人也不应该让她这般为难,难不成是个将军,是个文官?

他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很满意,想一想自己原本也是可以做一个将军的,年幼的时候封侯拜相必然是每一个男孩的心愿,更何况他还有这样的身份,若是没有这样的变故,他其实不应该是如此文不文武不武的,至少也会向顾守忠一样。

顾凉有些唏嘘,再低头看那兵书,写的很是精细,连带着还有小字的批注,细细看起来,只觉得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嘲讽,便索性放下书不再去看。

他不看书,却也很安静,静静地坐火炉一边,火炉本来跟巫灵就很近,也就一手依着案子,一边看巫灵摆弄算筹。

巫灵的手很漂亮,也很灵巧,倒不是那种纤弱柔软小家碧玉一样的,而是纤长白皙,摆弄算筹摆弄的得心应手,快慢之间就像摆弄一件艺术品,顾凉看的几乎瞠目结舌。

看了好久,顾凉终于忍不住惊叹,“好家伙,竟这样厉害,我之前一直不以为这种技术竟然如此神奇,若是这样,一定要学上两招。”

巫灵刚刚收拾完毕,听了这话于是笑起来,“这是我族订下的神契,并不是哪个人想学便学得到的。”她说话很是诚恳,但因为一向清冷的缘故,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别人听了,怕都是意味着女子自高自大,但是顾凉并不这样以为。

他思索了良久,“照你这般说,我不是你族里的人,便学不会这样的算法?我之前行走各地,倒也是见到过类似的,他们算的便不顶真吗?”

巫灵也怔了好久,“我并不知道这种事情,难道还有别的立过契约的人存在,还是我族里流落出来的人?”

顾凉看着他,强忍住笑意,“这我倒是不知道,只是之前好奇的时候也算过,”他一直看着巫灵,因为忍着笑意的原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带着星星的,可是他看到巫灵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正像询问原因,巫灵忽然开口,“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顾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之前倒是真的算过,最坑的一次,就是幼年时候皇宫里的那一次,那时候他不知情,回来了见祖父忧心忡忡,幼年的孩子最是敏感,询问的时候祖父叹一口气,很是语重心长的跟他说了一番话,然后就是后来饮鸩而亡,所以也就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样的谶语,原本是说给自己而不是祖父的。

很多年了,他没有不喜欢的东西,他将自己炼就的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试图蜷缩在这样的安宁里面,淡淡的走完这一生,那几句谶语因为年幼并没有记住,但是仍然记得隐晦阻塞,似乎可以有各种理解,但总归不是平凡。他不相信,所以他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反对这样的自以为是的别人的命数。

之后也算过很多江湖人,不过都是跟着林越礼玩闹,那些人说话夸大奇怪,他因为都是不相信的,便也不怎样在意,见巫灵这样严肃询问,竟是感觉更加可笑可爱,

便也很严肃的憋住笑意装着样子“诶,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那些人说我这一生并不容易,还英年早逝,说我家里的命途几乎都是一样的,是来还债的。”他愁眉苦脸,看着巫灵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了,“不过他们说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救我。”

“什么方法?”巫灵似乎很着急,顾凉觉得自己的计划要得逞了,还想要在说一些什么,却终于有些不忍心,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巫灵一眼,“那人说,想要自救,就只有跟他修这一道,了却尘心,”他还想要在说几句,却看见巫灵若有所思的摸样,一时间觉得这玩笑不能在开下去。

“诶诶诶,别听我乱说,我骗你的骗你的,看你那认真摸样。我觉得吧,反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是行人,便总是有走完的那一天,哪里就能推测出后路,况且就算能推测出来,知道结果的故事还有什么意思。”他云淡风轻说了这番话,却发觉巫灵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便恨铁不成钢一样叹了一口气,“我就开个玩笑,瞧瞧你那样子,就算这事情真的存在,跟我说过这话的人,不是瞎子就是瘸子,连自己的命都算不过去,还能算清楚别人的命不成,况且你我初次见面,我也差点殒命,也许他们算的就是那一次,,,,,,”

“这倒也可以试一试。”顾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巫灵很是认真的说了这句话,“不是不是,你怎地就说不清楚了,我跟你讲,,,”

“你来找我,究竟是有什么事情?”

顾凉的解释忽然被巫灵打断,一脸无可奈何,不过见巫灵不提这件事情,便也不说起,只想起了自己的初衷,一时间又开心起来,“正是,前些时日跟你说,这梅花只有世间的雪可以般配,正好今天下了雪,便过来唤你可有时间去看一看。”

巫灵一直都看着他,她知顾凉洒脱率性,但并不是单纯天真,这般毫不在意,只是他到底没有相信这种命途之说,她算了好多次,每一次见到顾凉,心里都生出一种悲哀的感觉来,似乎总是能用一双眼睛准确的看到很多年之后的事情,纷繁复杂的让人难受,所以一次一次,都尽力试着找一切契机去改变这样的结局。

她知道顾凉不相信,或者还有某种抵触情绪,但是这世间的很多事情,总是由不得人的。

说起来顾凉所说的办法,似乎也是可以的,如果真的可以从一开始就改变,她倒是不介意真的让顾凉学一学,她只是单纯的,不想看着眼前这个人有那样的后半生,饶是她见惯生死,总也不愿意第一个愿意同自己这样亲近的人离开。

街道上雪落了一片,所以除了几个孩童玩闹,少有的几个行人也是匆匆忙忙赶回家里去,这种时节,大人们都知道寒冷,似乎只有孩子们觉得好玩,因为不谙世事,所以考虑的永远都是当下开心快乐,丝毫不理会大人劝告责骂之后发热头痛的叮嘱。

“二狗,吃我一球,”那名很是矫健的孩子听这话下意识的转身,回头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撞到了一个很大的雪球,从头上灌进脖子里去,一下子深切的凉意让这孩子打了个寒战,但他很快回复过来,咬牙切齿的看着那小孩,那小孩张牙五爪,很是肆虐,却似乎有些得逞了的畏惧,这个二狗原来是这一群人里面的小霸王,平日里十分机灵,并不会像今天一样被暗算,所以在这一群孩子里面形成了某条不可明说的秩序,谁要是能捉弄到二狗,大家都会佩服他。

“莫七,你给我等着,”那小孩怒气冲冲,小老虎一样冲上去,忽然有妇人

的声音响起来,“小兔崽子要往哪里跑?你给老娘站住,说了不让你随便往出跑,怎么就是不听,给我回来,还跑,要是被老娘逮住,我告诉你,打不断你的狗腿。”

妇人身材很好奇,也很是漂亮,体力也很好,一边一个劲的骂,一边追的还很起劲。

那孩子脸色已经傻白,这次回去,一定会狠狠得挨一顿打,1他摸一摸屁股,似乎还有伤一次挨打的疼痛感,眼下还是先跑最好。

这边一充进某一条巷子,忽然就撞到一个人身上,好在这人虽然穿着很厚重的锦缎狐裘,但是身体很健壮,所以并没有撞翻,孩子抬头来看了一眼,确定这人没有事情,转过身仍然想要继续跑,却跑不动了。

顾守忠似乎只是随手一拎,就把孩子拎了起来,孩子眼睛里狠狠的看着眼前两个人,却不失的随意转动似乎想着从那个空隙逃出去。

有个人笑了笑,是刚开始的时候他撞到的那个热吗,那人皮肤黝黑,似乎只是抓自己的这个人的随从,身形特不是很强健,“小子,你别跑了,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故手中站在一边,只觉得小杨这样做不厚道,但其实他也想不到其他别办法了,这方圆几里,似乎只有调皮一点的孩子才知道他们要找的地方,也只有孩子们的好奇心,更容易被调动起来。

小孩子很是警惕,可是大人们都知道,有时候表现得越警惕,其实戒备心是最松的,而有时候的若无其事,其实谋划的是可以翻天覆地的事情。

“你们能帮到我?”

顾守忠与小杨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当然可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小孩子仍然不相信,“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顾守忠笑一笑,正要开口,却被另一人抢了先,“那个喊你的是你母亲吧,我们可以让她不骂你,也不打你,以后都好好对你。”

孩子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就这样?那就不需要了。”孩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们可以让你当真正的英雄。”见顾守忠一脸看戏的表情,小杨有些着急,那小孩子果然停下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你们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两人知道这事情成了,于是都缓和下来,“我们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们是守城的,这是印玺。”

顾守忠说着拿出一方印玺,他一向都不喜欢骗小孩子,小孩子知道得可多了,毕竟之前的时候,谷糠就知道很多。

小孩走过来,半信半疑的看了一眼这两个人,拿起那一方印玺仔细端详,端详了好半天才放下来,似乎还是很倨傲,“你们真的是守城的?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不要骗我,我认识大将军顾守忠。我们可是关系很好的铁哥们儿。”

小杨差点笑出声来,顾守忠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慢悠悠的开口,可是小孩子偏偏理解成了小心翼翼,于是就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正好,我们也是奉了顾将军的命前来查一件事情。”是奇异的光芒,之前的高冷倨傲形象都像他的名字一样被狗吃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守忠一脸为难,“当然是真的,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将军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将军并不曾说起过,也没有说这件事情要麻烦你,既然你跟将军是朋友,那还是算了吧。”

“等等等等,男子汉大丈夫,你,你们怎能这样呢,我既然是将军的朋友,将军有什么困难。我怎能坐视不理?”小孩子见那两个人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时间有些着急,“站住,我,我是骗你们的,我怕你们是骗子嘛,试探一下没有问题吧。”

两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子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转头就走,忽然听到身后的生意你,“那你可想见一见顾守忠顾将军,据我等所知,他不需要哥们儿,朋友倒还是可以的。”

小孩子本来就放慢了脚步,这下子干脆停下来,“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说话的正是顾守忠,他微微颔首,“当然,本将正是顾守忠,小友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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