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谁家上元徒生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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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刚改了步子,从梅苑走出来,梅花深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素的衣服,衣领子是雪白的长毛料,长身如玉,端看背影,便知果然公子无双。那一袭长发云一样泄着,只在上面挽了一根蓝发带。

皇帝一惊,停下步子来,带着试探性的询问,“左云郁?”

那人转过身来,倒是一种内敛的俊秀,他似乎早己预料到来人,很是从容的作揖,“陛下。”

“卿为何会来这里?”皇帝很是欣喜却也很是惊讶,风从两人鬓边吹过,吹拂起两个人的衣摆,越发显得左云郁眼睛里神色温和,皇帝忽然生出些犹豫。

左云郁却并不在意,带着盈盈笑意,他的笑容就像是深冬料峭里忽然生出来的一只红梅,恍然春风,让人很舒服,他起身来,“想来上元佳节,人世繁华,便忽然生出念头想看一看花中的上元。”他脸上带着笑意,捻开一支梅花,“今年的春寒很是厉害,臣左思右想,只有宫中的梅苑才有花敢开成这样。就借着陛下给的权限溜了进来,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皇帝心中有事,听了这话,只连连推说,“怎会,卿的风华才情果然别致,朕看来,与之前的素玉公子顾凉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云郁似乎很是好笑,“陛下此番可是折煞臣了。”他口中说着这话,可是脸上并没有什么推辞神情,两人一同笑了半天,左云郁忽而道,“陛下这是要去哪里?此番人间佳节,陛下也没有心思去看一看自己治下的盛世?”

皇帝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而身后有声音传来,那人端着朱红的盘子,叠着整整齐齐的黑貂披风上安放着一只玉笛,那人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陛下陛下,奴才,奴才回来了。”

皇帝好久没有把玩这只玉笛子,今日重新见到它,一下子回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他其实年龄并不大,在这世间活着的时间也并没有很长,可是回忆起来,竟然也是坎坎坷坷,大起大落,他心里好笑。

正好左云郁见他盯着笛子发呆,出声提醒了一下,皇帝于是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的看着左云郁,像是有一团火光要跃出来,“今日既然能与卿相逢,想必是缘分使然,往日风闻卿在京都有不小的名声,不知朕能否请君用着玉笛为朕奏上一曲?”

左云郁脸上变换各种表情盯着皇帝,半晌还是叹了口气,皇帝总是长了一副好面相,看着看着就像是邻家弟弟一样,纵然左云郁知道皇帝并不是逼迫他,但还是拒绝不了。

左云郁接过笛子,才发现笛子料子上好,做工却并不是很精巧,笛子上刻的几个小字倒很是工整,左云郁好奇的反过来细看,才见那上面只是一个名字,星还。

“卿不要嫌弃这笛子的做工,这可是朕做的最好的一只了。”皇帝有些倔强执拗的摸样,让左云郁很好笑,“陛下见笑了,臣怎敢嫌弃陛下啊,陛下做的,当然是最好的啊。”任谁在这里,都能听出这话绝非真心实意,反而因为语气很是诚恳,就带着很重的调侃挖苦感觉。

皇帝果然一皱眉头,很是气恼,“你要奏就奏,不愿就算了。朕又不曾逼迫你,你何必这样提起。”

“哈哈怎敢怎敢,臣只不过开个玩笑。”左云郁笑着,随手支起笛子,“那不知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皇帝一手支着石桌,很是凝重的想了想,“卿就随意奏一曲吧。”

左云郁哭笑不得,“如此也算良辰好景,那臣奏一曲花好月圆?”

皇帝怪异的看了左云郁一眼,“天气实在有些冷?卿怕不是冻糊涂了,这样的时节奏了欢喜的乐曲,岂不是更容易勾弄人心里的落寞。”皇帝抬眼看一看月亮,呼出一口气来,那气息凝成一团雾,慢悠悠的消失,“圆月总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皇帝低下头来,“再想一曲别的吧。”

“幽兰操如何?”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卿是在欺负朕没有见识不成,朕虽然不如卿的才学,也知道幽兰操原是古琴曲,一只玉笛,如何奏得出?”

“陛下此言差矣,奏曲原是心境,跟乐器实则没有太大关系。”左云郁笑一笑,正要奏曲,皇帝却道,“罢了,再换一曲吧,朕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听这般曲子的心境。”皇帝笑意里带了些嘲讽,“朕觉得,凤求凰便不错。”

左云郁呆了一下,又笑起来,“也好,也好。”

乐声清幽,皇帝坐在亭子里,只觉得桌子是冷的,天气是冷的,月光,也是冷的。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欲求其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诉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佩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左云郁只用一支笛子,竟然将古琴的百折千转都奏出来,皇帝看着左云郁月光之下的身影,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将这人跟之前的人想比,左云郁奏得很好,可是跟那个人并不相像,那人年纪大一点,奏的曲子也总很是张扬跋扈,就像为人一样。

“陛下因何想听这支曲子?”一曲奏完,左云郁有些好奇,带着些微的恶趣味一样。

“这倒不是,朕,只是觉得一个人,实在冷清得厉害啊。”皇帝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是有些鄙视自己的,有什么好比较的,说起来,吹奏的最像那个人的,其实是自己吧,言传身教,就连那只笛子,也是在那人的指导之下完成的,那字迹隽永,也是那人手笔。

从这里到宫殿有很大一段距离,敬常手里捧着金黄披风,心里想着难怪皇帝让他把那件衣服拿来,自己当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着边的东西,其实却只是皇帝的恶劣心思。

这貂皮真材实料,他这样从小干重活的身板,跑了半天,也觉得有些疲惫。皇帝这是想着法儿的将他支走,那这左公子又为何会在这里,自己并不记得皇帝召见过他啊。

回神来想,真不知道当时高内侍怎样想的,难道是想用这样厚重的衣料,将皇帝顽劣的出其不意压制一点。

敬常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赶紧止住了念头,顺其自然的移开视线去看皇帝。

皇帝与左云郁坐在亭子里相谈甚欢,他身形削瘦,且年龄也比较小,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他还披着黑色的披风,可他身上油然的华贵冷清气势还是一点都没有衰减,那样一股子风骨,跟左云郁身上的和煦谦雅截然不同。

外边终究寒冷,皇帝身子骨从来就不好,敬常想了半天,还是踱过去,“陛下,天色不早,您身子骨并不好,不若日后再请左公子进宫来叙,今日,今日。”

他一如既往的没有说完,皇帝的眼睛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到他身上,敬常只觉得骑虎难下,他觉得自己其实嘴笨,平日里全凭一张笑脸迎合事情,今天这一天,他已经很深切的感觉到为什么高内侍说话那样少还那样受宠,不,还那样被看重。

“是了,今日天气确实寒冷,陛下还是依着敬常内侍,早些回去歇息吧。”

敬常正打算默默退下,就听到一阵很好听的笑声,这声音真的如同春风,敬常想,这大概就是春风公子的由来了吧。

“怎得?只能你左云郁赏这上元寒梅著数,便也不允朕这般俗人赏看了?”皇帝有些时候真的是一个孩子,左云郁都被皇帝这样突如其来的不讲理怔了一怔,但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依着陛下的意思,可要如何才好?”

皇帝起身,似乎很是生气,抱怨一样甩了甩袖子,“朕回去可以,天色已晚,卿也该回去了吧。”

左云郁背对着皇帝,似乎能很清楚的看到到皇帝的狡黠笑意。

“哈哈,也好,臣这就告退,改日再来与陛下叙旧。”左云郁仍然言语温和,只是说着这样的话,内心里似乎也受到了什么样的触动,但就像是宽阔平静湖上忽然扬起的一阵风,只一点微不可见的波纹,立马就可消失不见。

皇帝却不依,“既如此,朕要看着卿离开。”

左云郁有些吃惊,抬眼看皇帝的脸色,却见那张病态的白皙脸庞一如既往的狡黠神色,跟很多年前跟在他身后也能张扬跋扈起来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左云郁挂着笑意看了半天,没有丝毫端倪,才退了一步,带着有些宠溺的语气,“也好,那臣先行告退,陛下请早些休息。”再跟敬常眼神示意告别,转身离去,他的步子都是很轻盈的。

于是敬常不由得摇头惊叹,“春风公子,果然不同寻常,端看那通身的气质,啧啧,”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又在皇帝刀子一样的眼神里咽了下去。

站了好半天,直到左云郁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一片灯火里,敬常的神思已经飞到了天外。

“春风公子,左云郁,表兄,呵,敬常啊,朕老是觉得,朕的这个表兄,不简单。”敬常没有说话,皇帝虽然叫了他的名字,可是他觉得皇帝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倒像是在自说自话。

皇帝转身就走,敬常紧紧跟着,走了有一段距离,敬常似乎终于忍不住了,“陛下,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敬常心里很忐忑,还是试图用一脸无辜的疑惑掩盖,走了好半天了,刚开始方向不太对也就算了,也许皇帝想绕远路。

但是走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不对,这样的方向,竟然是直接出宫门去了。

皇帝这一次很意外的并没有看他,“跟着朕走就是,还要管多少?”

敬常还想说一说左云郁,话到了嘴边,动了动嘴,终于还是没有敢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奴才,随着主子的命令就好。

皇帝走出第三道宫门,身边已经跟了一队五六侍卫,敬常紧跟,似乎是真的被皇帝的肃穆气势影响,一改往日喜笑颜开模样,恭恭敬敬。

皇帝披着黑色的披风,从正门出来,正好皇宫之外几乎没有闲人,皇帝这样一步一步,走了好久,才走到诏狱。

倒是大家都觉得皇帝应该乘坐御撵,再不过也可以乘一顶轿子,敬常仍旧不怕死的去提醒,皇帝干脆不理会,大家一看这种状况,干脆也不敢再说什么。

诏狱里关着的一般都是犯了案子的朝廷官员,所以比较其他的牢狱,条件算好的多,皇帝也知道这一点,况且左相权势滔天,根本不会受苦。

但是这里关着的人几乎都是狼狈邋遢模样,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今朝几乎没关过什么官员,这些人大多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帝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烦躁更甚,若不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几乎恨不得骂一通这小小狱卒没有吃饭一样的速度。

这是皇帝第一次进诏狱,牢狱里一切都很简朴,粗粗的木头削的很整齐,视线投过那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空隙,皇帝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皇帝心里忽然生出些诧异。

在皇帝有些长远的记忆里面。那人始终都是一副桀骜摸样,从来不会解释什么,也从来不会暗地里做什么手脚,他骄傲的让人嫉妒,坦荡的让人怀疑。

可是眼前这个人披头散发,睡在硬硬的石床上,还要时不时的发出鼾声,

皇帝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一看狱卒,狱卒一脸肯定,这小狱卒原来也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他们几乎看做天神的男人,有一天下放诏狱,竟然会自暴自弃称这种摸样,明明先前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他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或许这些在高位上坐久了的人,就是这样,受不住一点打击。

狱卒有些唏嘘惋惜,不过还是不敢期满皇帝,这人确实是左棠,那个叱咤了几代朝堂的左相左棠。皇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下令让狱卒开门。

牢中的人其实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块地,皇帝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很难闻的气味,可是皇帝并没有动作,虽然他恶心的想要呕吐,可是一种奇怪的想法支使着他,似乎只有他呼吸了这样的空气,心里面的不安才能够减少一点,似乎他本来就应该承受这样的屈辱,跟那个人一起的。

有狱卒想要上前叫醒睡着的人,可是皇帝制止了他,皇帝摆一摆手,示意他们都退出去,皇帝觉得有些问题应该趁早问完,再不问清楚,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皇帝走得很慢,三步两步的距离,生生被他走出了天涯海角的既视感。

人都退到了门外边,虽然置皇帝于危险中并不是他们所想,但是他们毕竟没有高内侍那样的魄力,也毕竟没有左相那样桀骜的资本,于是在违抗皇帝命令被杀与皇帝执意只身犯险,不测身殒,让他们以命赔罪之间,他们很明智的选择了后者,以一种剑拔弩张的姿态。

毕竟后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他们心里早就认定的可能,左相不会威胁皇帝。

皇帝站在那石床床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嘴角喃喃半天,他说,“舅爷?”

那人并不理会他,似乎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懒懒的转到更深的地方睡觉,皇帝心里有点恼怒,他很生气一样,“左,相。”

他还是不习惯叫名字,那名字似乎是一个界限,他叫了,有什么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一样,所以他心里想自己永远也不应该叫那个名字。

他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人依旧没有理会,皇帝气恼的厉害,又走近了两步,刚接近那人,忽然一股力道迎面而来,皇帝惊慌失措闪躲,那力量却原来只是幌子,有人站在他身后用有力的臂膀勒住了他的脖劲。

那人的速度很快,皇帝没有反应过来,外边的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其实皇帝心里不害怕,他潜意识里这个人其实不会伤害他。

只是不知道当初在皇位上战战兢兢,每天看到这个人都恨不得拆骨入腹只是在怪这个人忽然的转变,还是太后一席莫名其妙的话让他形成了什么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呵,左相,你竟然也到了这样的狼狈姿态了吗?”皇帝不害怕,说出的话于是很有气势。

那人并不因此恼怒,他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别说话,小皇帝,叫你的人退开。”

皇帝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抹恐惧,但更多的还是恼怒,“你不是,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声音低沉着在他耳边响起来,“奉命行事而已。”

皇帝于是又不害怕了,也许就是被吓得昏了头脑,反而义无反顾起来,他想要知道,左相,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众人的了皇帝的命令,都缓缓后退。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不敢让皇帝出差错,所以只敢那眼睛死死的盯着两个人,似乎生怕一不留神,那人就带着皇帝遁地或飞天一样。

外边是上元,上元又称灯节,烟花爆竹响了一片,诏狱周围还是冷冷清清,京中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不详,于是这样协调的,皇帝竟被那人带到了一处城墙处。皇帝的脸色忽然就变白了。

自从他幼年时掉下高台,就开始恐高了。

那人在他耳边哈哈大笑,站在低低地城墙上强迫将皇帝半个身子都压下去,皇帝只觉得一时间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直,这时候一个侍卫眼疾手快,一支箭射过来,箭很准,那力道带着那人几乎要掉下去,于是那人似乎顺其自然的掉了下去。

那一瞬间皇帝抬眼看到那人的脸,那张脸很陌生,带着一股戏谑神色。

皇帝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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