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谁家上元徒生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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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

京都都在一片繁华热闹之中,街市上熙熙攘攘,宝马香车,东风夜放花千树。这样的繁华似乎遮盖了所有的悲伤,果然笑的大声的时候,就听不见哭泣。

可是有一个地方是冷清的。

皇宫,当值的宫人很少,皇帝体恤,由着他们布置好便出去玩,刚开始的时候皇帝甚至都想让他们不需布置,但是内侍在一边提醒着有违礼法,皇帝也就由着他们了。

本来这一晚应该是宫中设宴,宴请群臣的,但是皇帝想了想,还是在家里陪着妻子儿女父母长辈更自在些,且设宴什么的,也并不是非要在这一天。

众大臣表达了感激涕零的意思,也就欢欢喜喜过节去了。

这诺大的宫苑,张灯结彩,廊腰缦回与亭台水榭,都繁华迤逦,却安静的只有内侍并几个老嬷嬷在皇帝身边照应。

皇帝用了晚膳,信步走出去,内侍依然是一副欢喜摸样,也静静的跟在皇帝身后,北风还有些凛冽,内侍为皇帝披上一件金黄色的披风。

皇帝走到太庙,风吹着枯草呜呜的吼,尽管上元灯火晃眼,到了这里也总是多了一丝莫名的阴森。皇帝从皑皑枯草上踏过去,脚步虽然尽可能的放轻,仍有细碎的草根折裂的声音,就像是嘻嘻哈哈的笑。

太庙点着蜡烛,开门的瞬间几百根蜡烛一起在风里摇头晃脑,晃得分不清动的是烛光还是灵位,皇帝于是笑了,他觉得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先人仿佛在跟他打招呼,很是热闹。

皇帝闭上门,很随意的坐在灵位前面的蒲团上,孙嬷嬷时常来这里诵经,所以也算干净周到,内侍却觉得不太好,很是犹豫,“陛下,这里阴气有些重,还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皇帝忽然打断了他,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白皙的脸上是高兴带来的微红,“敬常,你知道高德胜吧。”

内侍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皇帝说了话,是不想听也好,不在意也罢,反正他已经没有了非要把自己的话说完的必要,“奴才就是高内侍,不,不奴才曾经师从高德胜。”

皇帝听了这话顿了一顿,发出笑声来,敬常也没有清楚这笑声是嘲讽还是开心,皇帝云淡风轻,继而道,“哦?哦这样啊,那你觉得,这高德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敬常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高内侍曾经教导过他,侍奉主子,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就是知道主子的心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又不是谏官,一个劲的冲撞自然不对,更重要的是天子一时之怒,也不会有人劝解留你一命,管的多了,还要说你宦官当权。

也不能只阿谀奉承,遇上昏君就罢了,顶多落个昏聩圣听的千古罪名,若是遇上稍微明正的君主,便吃不得这碗饭了。

敬常之所以在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一则出于高德胜的教导,一则脑子活络,审时度势的功夫极好,现在却有些手忙脚乱,那件事情之后,皇帝已经禁止宫闱再说起这个人,嚼舌根不信邪的已经受了惩处,这样一个人,可以说渐渐淡出大家视线了,但是皇帝忽然问起,敬常压根不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敬常想了想很一狠心,跪下来。

皇帝神色有些松动,却很快恢复了毫无破绽的笑意,他微微闭上眼睛,“你慌什么,朕又不曾要杀你砍你,连罚你都没有说。”

敬常却不笑了,他一向信奉伸手不打笑面人,此时却是一幅大义凛然表情,“陛下即问了,奴才也未敢欺瞒,敬常一向畏死,”他已经不拿奴才自称,咬一咬牙,“因高内侍为师在前,敬常有一句肺腑之言,虽畏死也想说出。”

皇帝仍然笑了笑,不辨喜怒,却并不理会他,只是一双很有趣的眼神。

过了有好一会儿,敬常也没有等到皇帝一时感动,说出的什么免于惩处的话,只觉得自己这样下去有些尴尬,但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啊。

“奴才认为,高德胜高内侍,确实忠于陛下,到死都会忠于陛下。”

皇帝收敛了笑意,脸上出现探寻的神情,幸好敬常的头早就低到了地上,并不察觉,“照你这样说,朕是冤枉了他?还是依着你的意思,朕是害了谁?”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奴才拜师的时候,高内侍就一直教导奴才,不事二君,才是内侍的最高成就,也才是底线。奴才只是奉陛下之命,说了奴才心里面的看法,陛下开明睿智,自然不会有冤狱,奴才惶恐,奴才只是不会说话。”

敬常吓得一股脑说出一堆话,却其实并没有改初衷,皇帝又笑了,现在他每笑一次,经常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你起来吧。”

敬常如蒙大赦,匆忙站在皇帝身后一侧,大气不敢出。

皇帝倚着椅子看经书,嘴角喃喃,“底线?呵,底线。”

敬常留意听了一下,心下一惊,难不成自己赌错了,见皇帝竟有些深恶痛觉,虽没有惩处自己,但还是很心虚啊。愈是站得挺直,愈是不敢出大气。

烛光还是盈盈的闪着,身前不知谁晃来晃去,带着特有的熏香气息,于是皇帝迷迷糊糊醒过来,眼前赫然是一身金黄,皇帝刚醒来,懵懵懂懂只看到那衣料上凤凰九羽,绣的很是栩栩如生,他一点一点抬起头来,就对上那女人的脸。

如果说每个女人都像一朵花,在皇帝来看,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是一树海棠,可以淡粉可以深红,淡粉的时候是邻家女子,温婉率真,清平若水,深红的时候,描眉点朱,端庄秀雅。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祖母,昭仁太后。

昭仁太后竟是年轻了很多,烛光映衬,显得她皮肤如同玉器一样光滑明丽,她笑一笑,于是这笑意立马化解了描红点朱而来的恭谨端庄,皇帝也立马就知道,祖母很开心,是私事很开心的摸样。皇帝眼睛里满满的惊喜,他喃喃而叫道,“祖母,祖母。”,不敢相信的微微摇头,却不敢移开目光,甚至不敢掐一下自己,像是明知道自己在一场易碎的梦里。

尽管是镜花水月一瞬间的温暖,他也不愿醒来。

那手摸一摸皇帝的头,就像安抚一个孩子,皇帝也习惯性的低下头来,那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到皇帝的额头,皇帝感觉到冰雪一半的凉意,于是皇帝将那手拿下来,像之前很多年,祖母握着他冰凉的手,一边絮絮叨叨,“让你不要贪玩,不要出去,这可好了,这手这般冰凉,”于是顺其自然的叫孙嬷嬷拿了暖炉过来,点一点他额头,“你若实在不听话,我就罚高德胜,再不然就换个人来照料你。听到了没有?”

时光悠悠然,他就记着这样的一副说辞,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

“星还,你果然是长大了,”这话说的很是喜气欣慰,皇帝点一点头,很是温驯,良久,他道,“祖母,这些年,您去了哪里?”

“哈哈,你还小,但是你终会见到祖母的。”昭仁太后拉着皇帝的手,坐在他身侧,“星还,你只要顺着你的本心就好,要知道这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一场因果而已,顺其自然就好了,也没有什么苦痛伤心。”

皇帝并不是很理解,但他还是似信非信点了点头。

“只不知,这些年你的伤怎样了,你且不要动,祖母来跟你把一把脉。”

昭仁太后还有一个身份,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还没有嫁给先皇帝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医女,连带着左棠,虽然专攻读书,却会些微的医术。

“果然不错,血灵芝却是神药,这样下去,不久就会好。你体虚畏寒,一定要注意一点,不过高德胜这人一向周到用心,我也就很是放心了。”

皇帝听的越来越莫名其妙,也越来越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是他终究不敢承认,听到高德胜的名字,皇帝蓦的抖了一下,但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太后也察觉到了这举动,可是太后竟然笑了,“怎得,又闹了脾气?我今日见你,竟也没有带高德胜,只带了个小内侍,看着倒是很面善。”

皇帝于是顺其自然的转头去看敬常,哪里还有什么人,皇帝的心又凉了半截,他又忽然想起什么来,“祖母,不知你见了我父母没有?”

太后的神情一变,很是愤怒,“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星还你一定不要步他们的后尘。”顿了一顿,语气有些唏嘘,又道,“说起来也是可怜,若是你日后喜欢了谁,一定要看开一点,只要再坚持坚持,自然有享受不完的安逸,何必非要冲撞在一条死路上。”

皇帝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折尚且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及其语重心长的教训了一顿,还不知道该问什么,昭仁太后又道,“算了,没一个省心的,不说他们了,今日上元,我也是下来玩的,你竟不出去,躲在这庙里干什么?”

皇帝觉得终于轮到了自己说话,还没有开口,那太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也罢,我倒是忘了你这辈子的命格,也是苦了你。”

皇帝抓住机会,赶紧道,“祖母,血灵芝是什么东西?谁给我的药?”

昭仁一惊,“你竟突然不知道?”她若有所思,脸上神情似哭似笑,“我不能说太多,但是星还,你记着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你总会慢慢知道这个道理,人生百年,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太后起身来,俯视皇帝,“要知道,在意的越多,失去的就越痛苦。”

皇帝生出一种感觉来,于是他慌忙伸手想要拉住那人,那人却只是笑,“好了星还,我还要去见一见故人,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以后再见。”

皇帝惊慌失措,对这样的猝不及防差点哭出来,竟然就捞到了谁的手,他一欢喜就睁开了眼睛,是一张很是慈祥关切的脸。

皇帝眼里的情绪掩藏下去,“孙嬷嬷。”

原来她进来发现皇帝睡了,正跟敬常说话责备,忽然发现皇帝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很不安稳,就像那一年摔下去做梦一样,孙嬷嬷有些害怕,慌忙和敬常一起叫他,皇帝睁开眼,朦朦胧胧,竟然就落下泪来。

“朕见到祖母了。”皇帝死死的盯着孙嬷嬷,却似乎只是强迫视线放在某一件东西上。

孙嬷嬷很激动,“太后,太后她说了什么?”

皇帝却并没有理会,他转开视线兀自站起来,坐的时间长了,腿有些麻,敬常来搀扶他,他也由着站起身来,“嬷嬷,早些休息,朕先回去了。”

敬常搀着皇帝往出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转身,眼神掠过呆呆站着的孙嬷嬷,看了一眼烛光中的灵位,而后转身离去,孙嬷嬷看着那背影,竟然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决绝。

又是同样一条路,只是现在皇帝披着金黄的的披风,平日里冷面的内侍换成了动不动就喜笑颜开的敬常,皇帝觉得心里很乱,他本来想着来看一看,就去诏狱,现在却有些害怕知道什么真相,或者面对什么残酷的事实。

皇帝觉得很嘲讽,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被左棠一手带大,现在这样看起来似乎自己是一个兔死狗剖的小人,就像之前他所鄙视的先皇帝因一句莫名其妙的谶言,就杀了开过将军顾青岸一样。

之前还有左棠给自己下毒这样的理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可是现在他忽然害怕了,或者他一开始,抱着的就是小孩子生气闹的小把戏。

只是一场梦,或者不过是心里所想,可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接受可能带来的结果。

“陛下,陛下。”皇帝脚下漫无目的的行走,不知道走到了那里,听到敬常的话回过神,竟是到了梅苑。梅苑还有零星的花开,独自散发冷香,映衬在灯火辉煌里。皇帝停下脚步来,敬常差点摔了一个踉跄。

“敬常,你会不会害朕?”

敬常还没有站好,就忽然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吓了一大跳,很是诚惶诚恐,“陛下快不要吓奴才了,奴才是个什么东西,能得到陛下看中,已是祖上积福,”

他还想再说什么,皇帝挥一挥手打断他,皇帝很是疲惫,“罢了,你先回吧,朕想独自歇一歇。”

“陛下不可,现在宫中几乎没什么侍卫,奴才可不敢拿陛下的命开玩笑。”

皇帝转头,似笑非笑得看着敬常自说自话,“哦?那你在便可以保护朕?”

敬常很是内疚的低下头,皇帝正不屑的看他一眼要独自前去,忽然敬常跪下来,“奴才虽不能保护陛下,却可以为陛下而死。”

皇帝的脚步顿了顿,脑海里恍恍惚惚将这句话与另一句话重合。

“奴才惶恐,奴才惟陛下万死不辞。”

那句话萦绕在他耳畔,让皇帝心里很压抑,他看了好半天,皱了皱眉头,“也好,你回去帮朕取一只玉笛来,朕看着这美景,忽然想吹一吹笛子。”

敬常两面为难,“可,可是。”

“怎得?刚刚还说了那些话,原来竟也是骗朕?现在干脆连朕的吩咐都不听了,高内侍就是这样教你的?”

敬常听了这话,才决定下来,“那请陛下在此稍后,奴才去去便来。”说罢转身就走,皇帝忽然道,“将那件黑貂的披风也带来,穿着舒服。”

敬常脚步顿了顿,很快离开。

皇帝沿着梅苑里的梅树,慢慢的踱着步子,这里承载了很多事情,梅有风骨,傲雪凌霜,颜色如故,幼年的时候时常在这里读书,寒冬腊月,因犯了错事被惩处,也是在这里。

就连很久之前这里还不是一片梅树的时候,有一座高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台子,因为什么原因,竟也没有拆除,在这诺大的皇宫里,一切都是金碧辉煌,有这样一座其貌不扬的古朴高台,也就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小孩子的兴趣。

且那时候贪玩,被明令禁止了很多次,却并不改变叛逆性情,于是终于有一天摔了下去,似乎是雨后起了新苔,有些滑,反正高台有些高,至少是相对于他的身高,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竟有砖头松动,落下来砸到头上。

那砖头大了一点,实在一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晕乎乎的摸了一把头,只是黏糊糊的,于是就没了意识。

后来的事情就很有戏剧性,自己从不知道多久的昏迷中醒过来,听说高德胜被罚了狠狠一通,而且还搞绝食,跪在他宫殿前面认错。皇帝嘴角显出一抹很是怀念的笑容。

可是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落下了病根,很长时间后终于能够下床活动,少年心思总是无所畏惧,死气赖脸说了好多话,高内侍竟然很是严肃,一点都不动容,软硬兼施,他只说一句,奉太后之命,奴才不敢。

不过终究是拦不住的,皇帝偷偷去找那高台,只见一片空地,有匠人洒水播种,皇帝寻思不过,回来忍不住询问高内侍,高内侍少不得一番啰嗦说教装可怜,皇帝想那时候很是不耐烦,可是后来这人干脆不说话了,自己又有些怀念。

皇帝一步一步走在这梅苑,似乎当时幼年,一步一步攀登高台,后来高台被左相不顾众怒拆迁,种了一院子的梅花,他才知道祖父等人曾在这里结拜结亲,立下了安邦立国的信念。流光一闪而逝,悠悠岁月早就找不到当年那群人的意气风发。

皇帝也不清楚这些人的故事,只知道左相似乎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情后人自有评说,迂腐的臣子认为左相骄纵跋扈,大逆不道,民间里却多说左相洒脱坦荡,不拘泥俗例,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时候皇帝忽然想起来询问左相,也总是被三两句玩笑带过。

左相不喜欢他提起这件事情,皇帝有了这样的意识,也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皇帝心念一动,人怎能变得这样大,心里一时间五味陈杂,寒风吹得可劲,他只顾脚下的步子,一不留神,撞到了树枝上,捂着脑袋,乍然间想起祖母说,“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皇帝停住了脚步,他终于还是想要去看一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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