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执念与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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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灵是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里醒来的,甫一醒来,便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她怔了一怔,起身来,随身披上黑色的长袍。

打开门就看到一脸欢喜的顾凉,他穿着很是干净的红色衣袍,一向的清雅里显出些微的张扬摸样。恰好不知道谁家的烟火点起来,在天空中盛开成一朵很大很大的花,随即变成零星的火光散落下来,那些光芒晃着顾凉的脸,很是光怪陆离。

巫灵被这烟花惊了一下,顾凉看她模样就笑得欢畅起来,“好看吧好看吧,快收拾一下,我带了些许烟花,我教你放。”

巫灵一留神,才发现顾凉怀里抱着一捆子东西,那身衣饰原来也在边上修了紫色花纹,她于是放松下来,墨色的长袍子里一股幽蓝色的光芒渐渐消磨了下去。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点烟花。”顾凉声音里盈着满满的笑意,“一定开着门啊,”他交代着跑出去,这时间人家的烟花都次第点起来,天地之间似乎都是热烈模样,铺天盖地的光芒映衬,连说话都似乎要叫嚣着用上所有的力量。

巫灵只呆呆的站在门口,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脑海里挥之不去,都是蓝色电光分解成一点一点的细碎,温婉到触手可及的死路。

她怔愣的时候,顾凉已经冲进屋子来,烟花一朵一朵盛放起来,寒冷萧瑟的夜空都已经被照亮了,烟花应该是很好的烟花,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铺天盖地,使得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各种盖着未消融的冰雪都带了喜庆滋味。

顾凉笼着袍子看了半天,啧啧叹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看一眼巫灵,却正是一副呆愣样子,便很是得意的笑一笑,“却是上元的句子了,要说起来,上元的烟花才是最好看的,既不着急赶路,不如就在这里过了上元?”

巫灵看了半天,心中自然是各种滋味,最后汇聚起来,似乎也感觉这样的景色是不带着危险性质的,且前些日子到了这里,感觉着应该是这个地方了,便也就是安心等待的念头,此刻听到顾凉说话,也是后半句过了上元,所以只点一点头道好。

顾凉刚好从袖子里拿出一壶酒,听了这样的言语,似乎嘴角的笑意更深,“前日里你说起竹叶青,便说好让你尝上一尝。只是正好年节,应当先请你喝椒柏酒。”

他招呼着巫灵进屋子来,就寻了器具来温酒,随兴所至,也不着急也不慌忙,行为举止之间,别有一番气度。

巫灵在一边看着顾凉忙来忙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够与这样的欢喜联系,只是些微的欢喜里,总是带着莫名的失落与淡漠。

这世间何其大,她虽然生长在荆棘之中,却总是希望有更加纯粹的东西,就像明知道不可获得的,反而奢求的最深重。

可是这样欢喜着的顾凉心里,实则有多淡漠,大概是不亚于自己的,只是藏得太深,于是可以温言相交的应该有太多人。

罢了罢了,随心而已,既然当作人间游戏,便就一晌贪欢。

反正也没有多久了。

屋子里两人秉烛而坐,屋外还有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关上了门,就将所有的寒冷与孤单一概关在门外。巫灵看那杯酒有些犹豫,随即不知是怎样的心思,或者被这样的情景感染,也就端起来,似乎要饮尽。

酒有些辣,巫灵额上很快沁出汗珠来,正要将酒杯放在桌子上,顾凉却伸手来阻止,“正旦辟恶酒,新年长命杯。柏叶随铭至,椒花逐颂来。这酒应当是一杯饮尽,才能除恶除邪。”

他嘴角的笑满满的就要溢出来,鼓捣着巫灵将那一杯酒饮尽,不知道哪里带来的习惯,见人喝酒,便一定要请那人一杯喝完,长长久久,有始有终。

门外忽然远远地有笑声传进来,“好小子,你既要喝酒,竟也不叫我一起。”那声音很是爽朗,顾凉顿了一顿,有些惊喜。

他起身来去开门,门外是顾守忠,虽然是年节,却依旧是一身劲装,很是威武,却毕竟约束。顾凉有些惊讶,“今日过年,小叔叔竟也穿成这样?”

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叔叔为大迟真是鞠躬尽瘁,耗尽心力。”他转身回屋,低头隐了面容,说的一字一顿。

顾守忠也是一愣,随即尴尬的笑了两声,“哪里哪里,你竟不觉得我穿这样的衣服,正是英姿飒爽,十分帅气,不然怎能跟此般俊秀非常的顾凉小公子站在一处?”

顾凉听了这样的话,才终于笑起来,“都说表叔是个耿介将军,依着侄儿来看,那是他们愚昧,都被表叔这般灵巧机智给骗了。”

三人已经一同坐到案子旁边,人皆一杯酒,顾守忠哈哈笑了半天,正好有人在门外询问,顾守忠一声招呼,就有小厮走进来,端着石盘,赫然是几盘菜,“既有了椒柏酒,为何没有五辛盘?什么时候风流潇洒的顾凉小公子也会忽略这般重要的习俗?”

三人饮酒,很是欢喜,只有一点顾凉觉得很不对劲,对于自己以及当年的事情,顾守忠只字不提,两人离别多年,如今见面,顾守忠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有意无意的询问巫灵。顾凉觉得这样行为并不礼貌。于是总是有意无意的帮巫灵解围,最奇怪的是就算这个时候,顾守忠也丝毫不觉得惭愧之类,反而笑意更加深重,看的顾凉发毛。

可是就算顾凉明里暗里几番劝阻,问题还是渐渐的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下去。

巫灵并不喜与人说话,因觉得这个人很是好相与,虽然奇怪,也尽量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答之间,并无多言,奈何这人一如既往的锲而不舍,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只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母亲是什么人,可有兄弟姊妹,家中谋生是何?

等到顾凉终于发现这个诡异的方向问题,笑着咬牙到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时,顾守忠正笑的越发得意想要询问巫灵顾凉的人品,忽然刚刚端菜的小厮匆匆忙忙闯进来,于是顾守忠的脸色很快青青白白,严肃起来。

那小厮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状况,略一犹豫,便俯身在顾守忠耳边说了什么话,顾守忠匆忙起身,只看了顾凉一眼,两人眼神示意,就转身离去。

顾凉心里仍然疑惑,站在门口静默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来很是认真得看了看巫灵,带着些许试探与一种类似于激动的表情,“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巫灵懵了一懵,心里想着自己怎么可能知道,正要问出口,才觉出这是顾凉说的是算命的事情,是的,刚才很是隐晦的回答了顾守忠的问题,没想到顾守忠很是善于理解,直接把接受神旨这件高端大气的事情叫做算命。

是了算命,巫灵脚步一顿,差点将头上的朱漆算筹拔下来。

顾凉好奇的看着巫灵,他只是试探一问,不想巫灵竟也默默答应了,顾凉有些喜出望外,于是越发殷勤,几乎要递茶送水。可是实际上巫灵并没有什么异乎常人的动作,只是很简单的从袖袍子里面拿出自己的朱红算筹来,并着头上那一支,长长短短,刚好十二支。

她嘴里低低地念诵什么,低头来摆出形状,而后一步一步次第摆开,很是熟练,只一会儿功夫,她道,“邪物非邪,善者不善。”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一个个面色肃穆,很是凝重,毕竟已经是这个月第五起案子了,失踪的都是些官宦富商家里的年轻男女。只是因为这些人平日里也杀人放火,几乎赶上了无恶不作的级别,只是并没有犯过命案,最多也只是怂恿,自己一直苦于这些毒瘤,没想到一个一个接连失踪,他心里其实暗自想的也算是顺应民意。

当然说是失踪,不过是因为尸首不见,可是这样长的时间没有音信,最大的可能就是惨死。

但是,作为一方父母官,这样的威胁存在总归是不好的,所以那些时日才严加防范,守着城门,让顾凉巫灵被堵在城外,并不全是年节之故。

而且那些官宦富商还吵闹不休,虽然顾守忠知道这些人无一不对他怀恨在心,个个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但是如今他们的子女下落不明,且都有把柄在他手上,也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顾守忠身上。

于是顾守忠说要出其不意,于是他们也就没有怎样闹腾。

“说说吧,这一次是是谁?”

“将军,是东城陆家的小儿子,名字叫做陆琦天。”众人听了这话,都絮絮叨叨讨论起来,顾守忠一听这名字,顺其自然极度鄙视的哼了一声,陆家也算是商贾大家,奈何有这样一个儿子。

陆琦天其人,长得白皙可人,最擅长的却是凭着年轻样貌假扮白面小生,花言巧语,男女通吃,这样玩弄人的感情,自然招惹不少,可家里毕竟是富商,钱是万能的东西,这话说的不假,就算有时候用钱不能够直接解决,也可以间接的用钱来解决。

索性也并没有闹出人命来,这样比对一番,竟然也算不上十分罪恶。可是想到这里,顾守忠的脸色变了一变,如果说凶手已经渐渐转移了目标,那么整个城中的年轻男女就很危险了,到时候民心不稳,边境不会安生。

现在来看,凶手所挑选的作案对象都是私人恩怨比较多的,所以并不好从这里下手,而且城中纨绔子弟几乎都是扎了堆的,共同的仇家自然也不少,所以虽说这一边一个一个排查着,却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现在又是陆琦天。

顾守忠陷入了沉思,如果说先前还能像是百姓口中所说的,有人或者鬼神惩恶扬善,那么从现在开始,凶手的作案对象已经慢慢的发生了改变,可见杀人是必须的,杀这些人才是掩人耳目的做法。

“各位有什么看法?”顾守忠问道。

大家立刻恢复了安静,有人站出来,“大人,那几家人不断前来骚扰。长此以往,必然不好交代,”那人沉吟一刻,顿了顿,“陆琦天这个人,说起来还有几幢善缘,怕是会引起民心骚乱。”

“哦?有何善缘?”有人询问。

这人施施然道,“有时候看对眼,也会救下一两个的风尘中人,时不时的对年轻貌美的贫穷人家也很是照顾。”

听了这话,大家都有些好笑,但其实说无礼也不是,确实说恶也算不上,于是对于之前这人的顾虑,大家都很是应和。

而说话的人正是刚刚送菜的小厮,也其实是军师杨宗铭,这人也很是年轻,身材精壮黝黑,听说是原本是农家人,家贫来从军,不知了一个什么奇遇,屡屡现出妙计,竟然就升做了军师。军中都是豪爽性情的人,杨宗铭也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以他说的话大家都会好好思量。

屠州本是边境,皇帝对于之前先帝因为莫名其妙的宦官言语杀了顾青岸,总是觉得对顾家很亏欠,况且左相当权,屠州这一块就由着顾守忠管束。

山高皇帝远,这里俨然一个小朝堂,只是顾家声名很大,家训清楚,才能得大家信任,也不是没人眼红,只是左相铁腕手段,想要投机取巧的都已经在黄泉投胎了。但并不否认,树大招风,纵然这样,也大有人在,比如现在屠州城这些商贾官家身后的人。

没有死的,都是藏得深的。

若是这一件事情没有做好,顾守忠心里自然知道分量,从皇帝做的事情上已经知道皇帝不简单,况且别人不清楚,他自然很清楚,左相做的是多亏本的买卖。

兔死狗剖,倒不是说当权者的狡猾险恶,左右是立威的方法,杀一两个权势滔天的人,培养自己的势力才能简单一点,

众人议论良久,“莫不是真有鬼神?”有一道很阴测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带着各种目光看向发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又道,“你等不要不信,俺奶奶在世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情,说起来还是俺太奶奶讲的,不过那时战乱频繁,死的又都是豪强地主的子女,也没有人管,便有百姓一致认为是城外散仙冤魂之类,听说还因此建了庙。”

众人听他说的竟也合乎情理,且说话者人叫做牛二,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却不知道这庙建在什么地方,他们也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却不曾听说过有这样一座庙,众人于是问起来,那牛二却顿了顿,“俺也不知,这事情只俺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后来便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退缩,顾守忠皱一皱眉头,他并不相信志怪杂谈,且这故事听起来多少诡异,见众人神情,他只大笑起来,“何必如此惧怕?纵然是鬼神作怪,在场诸位刀口上有多少人命,鬼神岂敢随意冲撞,”他眼神一转,“且说起来,诸位合乎那东西胃口的,似乎只有宗铭了。”

众人一愣,都大笑起来,只杨宗铭腼腆的笑一笑,黑黝黝的脸上竟是有些微红,显得更加憨厚可亲。

顾守忠见气氛缓和了不少,似乎很是满意,转头询问杨宗铭,“那些人查的如何?”

他问的自然是跟失踪的人有瓜葛的人,但是人数太多,目前经过排除,也就只是询问最后接触过的人,要想从仇家里找出来并不简单,也就只有从时间上间接入手了,且最近正是年节,这件事情不能牵连太多人,所以只能便衣挨个询问。

杨宗铭很快恢复了严肃表情,“都一一排查过了,并没有什么端倪,甚至有人说受害人威胁时也体积下次,很是张狂。”

“那就是受害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害了?”有人提出疑问,“那作案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既不谋财,也并不像寻仇。”

“慢着,现在并不能否认不是寻仇,也并不能否认受害人不知情,这些线索太过杂乱,或许就是作案者故意引导的陷阱。”

顾守忠点一点头,寻思片刻,“先查清楚牛二说的那庙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或许有人作祟,循着这由头,就将这事引到鬼神身上,洗脱自己的罪状。”

“现下正是年节,城中安全就交在了我们这些人手中,我们理当各司其职,加紧防范。”他顿了顿,众人恢复了认真神情。

“李江,郭熙,李莫,你等继续巡城,切记加强戒备,增加巡防兵士,不管什么东西,至少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作乱。张万成,姜堰,关注可能受害人的一切动向,务必小心,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必要的时候不可被察觉。”

众人纷纷领命退下,“宗铭,你继续暗中查探,看看陆琦天这一案件有何端倪?”

“将军,”两人对视一眼,顾守忠继续道,“正是,这一起案件说起来却是转折,若是作案者有什么其他的企图,这次应当会漏出些马脚,所以你务必隐秘。”

杨宗铭很是郑重的拜了一揖,“属下领命。属下告退。”

他将要出门,顾守忠道,“怎得,家里还留了饭?左右正好年节要守岁,不若你我痛饮一宵。”

杨宗铭顿住脚步,似乎是想到什么摇一摇头,回头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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