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风曾来不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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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规定的时间里睁开眼,内侍一脸欢喜刚刚走到床前,皇帝懵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声,由着内侍打理起来。

这是一年最后一次早朝了,这一年终于过去了,祖母薨逝之后,他已经在这诺大的皇宫里度过了三个年头,可是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比以往的时候更冷一些。

现在没有了左相,不用在提心吊胆,却也没有了自小相伴的高内侍,皇帝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出现似乎就是为了离开,这样的发现似乎让他很是得意,于是闭着眼睛的皇帝尽可能的弯着嘴角笑了。皇帝喜欢在梳头的时候闭上眼睛假寐。

然后皇帝感到头上轻微的疼痛,乍然就睁开了眼睛,那宫女吓了一跳,已经扑到地上求饶,牙尖嘴利的内侍低骂两句,将那哭喊着的宫女带走,随即又有新的宫女顶替了旧的位置。

早上起来的皇帝脾气很不好,不想说话,还很是暴躁,而且皇帝对疼痛很是敏感,似乎从小就是这样,越大就越敏感。

新换的宫女动作很是缓慢柔和,皇帝于是又闭上了眼睛。在这样熟悉的感觉里,皇帝想起以前的时候都是高内侍来梳头的,高内侍觉得皇帝早上起床脾气很不好的原因是睡眠不足,所以建议皇帝在梳头的时候假寐,反正头发那样长,他就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那个时候太后还没有薨逝,左相还没有大的动作,高内侍还只是皇帝的贴身内侍,替皇帝顶罪,替皇帝挨罚,还要作死一样的为皇帝出谋划策。

丹陛之下,众朝臣齐呼万岁,皇帝看上去精神不错,言语之间似乎也有了喜气,毕竟就要过年了,最后一次上朝,也就是清算一下事情,熟悉来年的任务。

所有应该解决的事情都得到了解决,皇帝似乎微微的伸了个懒腰,说出几句祝福的话来,“众卿无事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

内侍听了这话,就去搀扶皇帝,他还没有走过去,就听到朝堂之上的声音,内侍停下了脚步,

“臣有一事启奏。”

说话的是镖旗将军李攘,是刚正不阿的两朝原老,追根溯源,是武帝麾下顾青岸的副将,他说的话,多少都不能应付了事,皇帝于是停下栖身的动作。

“老将军有什么事?”皇帝心情不错,语气很是殷切。

表骑将军却并不买账,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在战场之上站在敌方将领面前,冰冷而且严肃的像一把刀子。不过这样的表情从皇帝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朝堂上有一瞬间十分的安静,这样多的人,却像是进入了某个义庄,黑压压的帽子,红彤彤的朝服,皇帝心里想着,于是露出一抹冷笑来。

骠骑将军跪下来,几个请流派跪了下来,神情渐渐从忐忑变得义无反顾。

皇帝没有说话,手却握得很紧,几乎要把金色雕龙的椅子扶手握断,他脸上是冷笑,嘴里说出的话也带了嘲讽意味,“几位爱卿这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默然立着的朝臣抖了抖,骠骑将军不动如山,“陛下,老臣容禀,年节将近,臣恳请释左相,以表君恩。”

皇帝听着这话,神情微变,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放两天,亲自去送他的,不曾想岔子出在了现在。皇帝不置可否,看着阶下跪着的老臣子,一手琢磨起那只玉色扳指来。

“可是老将军,国不可一日无法,左相意图谋杀朕。”

“陛下,”那老将军这一声十分沉痛,“陛下难道就轻信一个宦官?陛下莫不是忘了昭仁太后薨逝之后,右相辞官隐退,比邻两国蠢蠢欲动,周围蛮夷屡次犯我边境,我大迟内忧外患,水深火热,陛下一介孤童,幸有左相代政,不辞艰辛,屡次出征蛮夷,结交魏,博两国,才保大迟社稷,况且左相是陛下的老师啊,不论如何,师恩、、、;”

“住口。”皇帝死死拍下去,老将军哑然,皇帝确实很愤怒,然而老将军也一样,他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朝臣们纷纷议论起来。

左相是权臣,而非奸佞。权臣有时候毕竟不是那样容易就能够担当的,所以皇帝也没有想到最后来出头的竟然会是清流派,皇帝坐在上位一动不动,满心的苦滋味里,竟然生出悲凉。

明明他才是帝王,为什么他打定主意认为不会背叛的人,到头来竟然是最先背叛自己的人?

罢了罢了,说到底自己依附的不过是一个姓氏,自认为他们不会背叛的也是这个姓氏,可是他忘记了还有一件事情,自己的祖母,昭仁太后,本家的姓氏也是左。

皇帝终究还是年少气盛,带着意气风发的张扬,竟然也就忽略了长堤千里,往往溃于蚁穴。皇帝还是嘲讽着的,却是自嘲,带着诺大的无力感,“可是老将军,朕才是大迟的国君啊。”

老将军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听到,只是挺着的脊背微微顿了一顿。

“罢了,朕会好好想一想。”皇帝站起身来挥一挥手,背影留下一句话,他说,“众卿别忘了,大迟的天下,终究还是姓赵。”

内侍很识眼色,例行公事一般的,喊一声退潮,眼睛都不曾看下边跪着的人一眼。

他是高内侍交代下来的,目光短浅,只能看到明面上的主子。

皇帝身形有些佝偻,他没有乘坐御辇,一个人走回去,他终究是没有什么把柄的,凭借着所谓利益自以为是的将大部分臣子笼络过来,就像孩童着急着向大人炫耀自己的胜利。

这件事情本来就有很大的风险性,从一开始的计划里就只有速战速决,可是事到临头,他终于还是畏惧了,死牢里的,是陪着他从小走到大的内侍,他只是被抛弃的孩子,而因为他是孩子对他好的,只有这个内侍。

可是就是这个内侍,不苟言笑,却每日都在喂他毒药,那些信件,原本就只有最后一封是假的。他不知道他有没有遵照那些信给自己下毒,他也没有勇气询问,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放了他,祖母说过,君王一诺千金,他也说过不会让他轻易死去。

只有拿他来祭奠把人情看作一切的幼稚少年。

诏狱里的,是他的师长,他有两个老师,本着君臣的名义,就很难有寻常的师友。也只有左棠,也打也骂,也讽刺也夸奖,从不敬他,从不畏他,那是一个真正的老师。

他以为这样的师生情谊是上天对他作为一个人的另一点温情,祖母对他很严厉,从很小的时候祖母就告诉他,他是大迟的王,大迟的王,没有孩子的阶段。

可是左棠不是,他带他去左相府邸,叫他喊舅老爷,像哄孩子一样给他糖吃,像寻常老人一样,讲给他自己幼年的故事,他觉得他可以在有些人面前依旧是一个孩子,孩子多好,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左云郁。

然而好梦总是易醒,水中月镜中花,本来就是求不得的东西,从不应该多一份侥幸。

那个时候祖母薨逝,然后一切就变了。

虚于委蛇,傲慢专横,朝堂之上,群臣面前,屡屡驳回他的面子,羞辱他的尊严。

皇帝那个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幼年,只是现在想起不得不嘲讽自己的幼稚。

他始终记得那是初秋的傍晚,天气有些阴,他约了左相在太庙,那时候祖母刚离开不久,太庙还有白幡子,每天都会有人来续上蜡烛,祖母的灵位跟祖父摆在一起,他跪在那里问他的老师为什么,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少年终于忍不住似的,他抬起头,盈盈的烛火照在木质的灵位上,他忽然觉得孤身一人,少年意气最难平,他暴怒的时候站起身,喊他是不是只是做样子给皇祖母看。

然后左相盯着少年燃烧着火光的眼睛,盯了良久,渐渐地充满戏谑与嘲笑,他说是,转身就走。态度极其倨傲,就像很多人描述里前朝的左棠左军师,皇帝想,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

天上下了雨,秋天的雨带了凉意,皇帝淋了一通雨,生了一场风寒,更加畏冷,也就从那个时候起,这个人就叫做左相,是算计了多久的权臣左棠,不是舅老爷,也不是老师。

皇帝抬起头来,又是一年了,难得的晴天,太阳竟然有些灼目,刺得他眼睛疼。他恨不得将背叛他的人千刀万剐,啖肉食骨,可是他又畏惧真的孤身一人。罢了罢了,这些决断,还是留到年后吧。

皇帝终究还小,他所有的计谋算计,都依赖于某些抽象的品格,比如忠贞,比如邪恶。却并不能通透这些东西是可以变的,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只有利益。他很聪明,他只是还不能够很好的理解,很多东西,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比如利益和人情,有时候是缺一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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