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乡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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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大漠这一边只逗留了两三天,便恢复了以往的模式,继续赶路,顾凉在这里取了些许银钱,反正途次的商行里也有些积蓄,一路上仍旧有不少朋友,所以并不担心。

自从听说巫灵要去的方向是京都,顾凉便乐意说自己原本也是要回家的,两人也就正好同路,巫灵不疑有他,毕竟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她私心里还是希望有人同行,而更多的,是很早之前算过得关于顾凉的命格,他注定是要做将军的。以这样的借口,便使自己堂而皇之的相信了

这一日到了关内,人口还是稀疏,顾凉带着巫灵进了一家茶馆,天气实在太冷了,就算入了关内,也没有丝毫好转,顾凉就想着喝一杯热茶再走。

巫灵虽然不解,但毕竟有顾凉带着,很多事情她也不需要理解,于是也缓步走进来。

门是木头的,很厚,推开来就迎面一股子温暖气息与他们卷带的风雪抵抗,这馆里面并没有多少人,这种时节,关外的茶馆酒肆一定鱼龙混杂,可是关内就不一样了,毕竟还有地方管制,对于匪盗来说,多少有了风险,他们只是想着年关的时候捞些大好处,并不想惹到官府,毕竟从一个方面来说,官府确实纠缠,一点都不像江湖上的人一样,信奉弱肉强食,换句话来说,他们也懒得摊上这样的麻烦。

顾凉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侧眼想要巫灵夸一夸他,转念又想着她大概不知晓个种细节,只能暗叹一口气,正好看到少女将厚大氅解下来,这还是他几天之前用尽各种说辞买给她的,毕竟姑娘家的,冻坏了多不好。他还想要提醒她,这样快去掉大氅,容易招惹风寒,但转眼想到少女毕竟不是常人,从大漠里时进水的周期就可见一般,而且料想她原来居住的地方,应该也有自己的习惯。

这一边顾凉正在内心纠结到底要不要询问,巫灵已经发现了他面色的异常.

“你怎么了?”

然后顾凉就发现少女脸色微红,已经带了薄汗,叹一口气,竟然是畏热啊,想起之前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差点分道扬镳,只是为了离开大漠,巫灵也是很拼了,他还诧异为何当时态度转变的那般快,现下渐渐了然,原来巫灵竟是畏热的。

顾凉于是不自禁的想腹诽这少女神使,真的不只高冷,还傲娇。只是他又想到畏热的巫灵曾经为了自己将行程改变,在黄沙漠漠里一直在前边引路,不由的心绪有些复杂,江湖儿女,恩仇必报,想来也因为她是神使,他便越发的想拿出自己的魅力来。

“噢、、、、;没事,嗯没事。”

顾凉摸一摸鼻子,去跟小二搭讪,他想笑,跟少女同行的每一天里,他渐渐发现神使作为凡人的状态,虽然很少,但是因这样的身份,总是尤其放大一样的,引起某些好事者的兴趣。

喝了热茶,顾凉付了银钱,正吩咐着巫灵将那氅子穿着,忽然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带着隐忍着的,微微露出来的笑意。

顾凉毕竟也是将军世家,只一反手,那只死死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就已经放不住了,可是依旧躲闪很快,并没有被擒拿,顾凉也不惊慌,他已经猜出这人是谁了,于是两人伸手又是一番斗智斗勇,旁边看的人莫不惊叹折服于这样灵活的手法,自然也看出来这两人原本是认识的。

两人交手半天,果然又是平手,于是各自叹息,再回头来打招呼。

“啊,是顾兄啊,不错不错,几日不见武功见长啊?”这话里明明白白都是说给别人自己以前是打得过他的。

“哪里哪里,不敢当,顾凉总是记得,兄弟之间,毕竟不能用上全力的。”顾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长身玉立,素衣竟然有些俊秀挺拔,挥手之间,使旁人看了,总觉得配一柄折扇才好。

然后笑声响起来,带着些许戏谑的,“顾兄,别来无恙啊。”

顾凉于是带着盈盈笑意,微微俯身作揖,“承蒙林大公子关照了。”

那人听了这话,也不做推脱,只颇为豪爽,道,“好说好说。”顺手着从袖子里取出什么来,流利甩过去,顾凉的反应在这一瞬间极快,拿住那物顺手便展开来,旁人才看见果真是一柄折扇,白玉为骨素绸为面,上有飞流三千碧山万仞,是顶好的东西。

两人相视一笑。

来人正是林越礼,虽然名字很是奇怪,好在为人爽朗,斤斤小事之间从不计较,便也是顾凉一路少之又少的多年好友。

顾凉折扇一合,翩翩风度,他示意的看了一眼巫灵,林越礼倒是立马反应过来,“在下林越礼,方才唐突。”他谈吐爽朗而有礼节,也不询问巫灵的名姓,这人一向洒脱,自然知道顾凉相交的人很多,却大多泛泛之辈,并不深交,若不是顾凉示意,自然连名姓都不会告知。

但看少女装束神秘,这时候竟然还要带着巨大的风帽,几乎隐藏了面容,想必也是不愿告知自己名姓的。

声音很好听,巫灵微微颔首,面部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很是庄严肃穆,她道,“巫灵。”

林越礼有些吃惊,正暗自打量着,这姑娘果然不同一般些,却想来这样冷的性子,两人势必不会相交过久,心里有些莫名的唏嘘,顾凉很明显是上了心的,他自然知道顾凉外向俊朗,自然凉薄,可是被伤了哪里有轻易放下的,不过是习惯打碎牙自己咽罢了。

顾凉却并不是这样想法,同行许久,虽然巫灵很是肃穆庄严,却觉得她越是这样陌生的环境,便越是这样一幅色厉内荏摸样,倒是也喝住了不少人,比如眼下自己这兄弟。

“兄弟行至大漠,恰是这位姑娘想救,不然你必见不到我。”顾凉仍旧笑着,顺手用折扇的扇柄拍一拍他的肩膀,被林越礼嫌弃避开,顾凉笑一笑,不怀好意。

相交多年,他自然知道林越礼的弱点,这人天生女相,随着本性,这一点慢慢的都已经不是很明显了,但是在身高上,却一直都是弱点,好好一个端庄秀气的少年,却偏偏比顾凉低差不多半个脑袋,也因为这个原因,总是不喜别人这类动作。

但是对于顾凉,他反倒不想计较,很明显这个人明明知道,却还要说起,定然是刻意来看自己笑话,他负手而立,笑声里带了戏谑,“兄弟何时比得上高风亮节顾公子?”

顾凉一时语塞,这高风亮节原本是京都贵胄公子里一个诨名,而今多少带了调侃滋味。但碍于巫灵在身边,他也不便多说,想必这也是林越礼计算好的,他心里又气又笑,又不能说什么,于是笑意里很是阴险,只能暗自想着小样,等会儿定然让你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越礼很是满意他这样的反应,说着话嘴角都要咧开了,终于还是强忍笑意,道,“如何?他乡故交,不若豪饮一晌?”本来是个机会,而且两人好久不见面,这次也算作死里逃生,总应该坐下来喝一喝酒,顾凉正欢喜的要答应,想了想却很是两难。

也许是出自一种渠会有期,相逢无期的念头,正要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才听到巫灵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轻且稳,没有拘谨,却带着些微的生涩,那也算她第一次在生人摆出这样姿态。

“今日寒气厉害,天色也将晚,你我两人不若在此稍作停顿,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顾凉听了这话语有些惊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先在大漠时候,巫灵是一个劲的想要离开,而今看来,很像是少女神使对自己之前行为的抱歉与礼让,顾凉心里生出意料之外的小雀跃来,便道声好,招呼着小二安排客房,巫灵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小二上了楼。

顾凉觉得自己竟然一直在突破神使的行为认知,神使于是越发的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似乎很多事情都很是相信自己,于是他目送着少女的背影,折扇一打,咧嘴笑了。

当然了,整个过程林越礼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微妙笑意,他身量并不是很高,介于男子和女子之间,杏目柳眉,别有一番女气的风流,也幸好略削瘦的下巴,增添出男子特有的沧桑英气。

“走啊顾兄,美人虽美,饮酒莫负啊。”顾凉带着笑意回头,恰好看见林越礼眉目流转,竟然生生呆楞一下,回神来才觉得自己竟然生出了那般奇怪的念头,微微摇头。

可因他是个眉目里藏不住事情的,林越礼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依旧是调侃着的,不带丝毫狭促,“怎得?顾兄是一见美人眼睛就发直?”他摸一摸自己的脸,“虽说林某自知天姿国色,奈何并不能断袖,毕竟林某身负家族使命、、、

他越说越不着调,还偏偏苦着一张脸,做出夸张的姿态,顾凉知道这人自恋的毛病又来了,没奈何只好一扇子砸在他头上,“公子你想多了,且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公子的样貌虽好,身高却,”他顿了一顿,满脸都是你知我知不好说的笑意,却道,“罢了罢了,喝酒喝酒。”

林越礼一口气噎着,竟然有些无语,这位兄弟,终究嘴皮子是比自己厉害的。想来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拜倒在他嘴皮子下,心中气闷,只想着出其不意,再捉弄他一次。

顾凉却是斟了一大碗酒,很是恭敬地递上来,“在下方才实在是唐突了,”他面上一副苦恼模样,看一眼怔了一怔的林越礼,很是谦逊的递上那酒,一使眼色“赔罪酒,还请公子不计小嫌,一杯饮尽,以显公子气度。”

顾凉笑眯眯的看着林越礼一脸得意的接过杯子,看的林越礼心底发虚,但是这种事情面前,气节不可丢,气概不可丢,他于是嗤笑着喝酒。

顾凉一脸肯定,见他正喝着,摇一摇扇子,继而道,“多日不见,你可切莫记仇啊,我们一抵一,也算平了,况且,”他摇一摇闭上折扇,心里想着这天气真的很凉,脸上却是得逞笑意,“我说的却也是实话。”

喝酒的林越礼噎了一下。

顾凉叹一口气,很是惋惜,装模作样打量林越礼,“且公子的样貌,也并不是那样的周正。”

林越礼最后一口酒险险喷出来,顾凉早有防备,只在一边狂笑。

林越礼气结,只默默念诵,俗话常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此番是自找的,此番是自找的。

两人招呼着喝起酒来,谈天论地,四海风流,林越礼还要时不时纠结一下自己的样貌是哪里不入眼,竟不能掩饰这般身高。

顾凉就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一样一样给他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直说的林越礼战战兢兢。

有句话说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志趣相投走南闯北结交的朋友,总也不必太过纠缠,留着好的回忆便好。顾凉一直也都是这般的想法,却不知林越礼这一人竟然从来没有断过。

天下很大,相逢却总在不经意之处,顾凉想,也许就是所谓缘分吧。

巫灵由着小二将她带到楼上,也不用吩咐,那小二倒是周到,简单收拾洗漱一番,便摆着算筹坐下来,已经很久没有占卜过了,现下收敛心思,算一算前路。

世间自有因果在,按照多年之前的推算,她闭关了很多年才来,那第一劫将至,枉矢是帝星,自然不会殒命于这样的劫难,只是怕这一劫难之后,再找那人却是困难,她心头有些小的兴奋,转念想了想,忽生出些烦乱情绪,胡乱弄了半天,兀自呆愣一刻,苦笑了起来。

天命自由安排,总归是要走上自己应该走的路。

隐约可以听到顾凉爽朗笑意,调侃着铁罗汉是热茶,什么名字虽不甚雅致,却就像越礼一样,个子不高,很是实在之类,依稀引起一阵笑意,她想这才是真正的少年开心摸样吧,心里想起来第一次在诺大沙漠救了他,他闭着眼,呢呢喃喃,却非求生。

手底下的算筹摆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经不知不觉算到了顾凉,算了半天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停顿了一颗,依旧算了下去。

店里人本来就少,于是宾客似乎顾忌这样的安静,也似乎已经被这安静同化,都是一副小心谨慎摸样,也就更加显出顾凉两人散漫豪爽的笑谈,他不知道的是楼上盈盈一灯如豆,少女面色本就苍白,手中的算筹似乎抓不稳,颤抖地摆成各种形状,颤抖着打散。

冬天的风声像是狰狞的笑声,少女终于失手,一堆木质的朱漆算筹掉到地上,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只有额上汗珠,让人觉得她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有碎发沾在额上,更加难受,她干脆从地上捡起一只算筹,随意挽起杂乱的长发,仍不能平静,于是站起来,干脆推开窗户,冷风呼啸着吹进来,吹得她心里一阵冰凉彻骨。

死局,死局,不管怎样改,竟都是死局,就算再挣扎也不过是延缓时间而已。她忽然觉得可笑,就像宿命一样,有的人想逃一辈子,就像顾凉,有的人一辈子都想逃,就像她,可是宿命始终都是宿命,逃不开的。

她记得出来大漠的夜晚,他们两个人一起坐在外边,顾凉义气满满,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入仕,不会从军,更不会倒他祖父的旧路,可是世事难料,她算出他命里注定的某一场变数,顾凉啊,他终究是要走原先这条路的,这条顾家注定好的路。

就像还债一样。

有人敲门,巫灵转身来,风从她身后吹来,她没有戴着风帽,朱漆的簪子衬着素百面庞,鸦色长发,更加增添了几分冷艳之美,加上如画眉目,更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灵,小二看的有些呆愣。

“何事?”巫灵原不知竟然是小二,有些微停顿,却见这小二也不说话,有些疑惑,便出声提醒。那声音很是清冷,携着窗外寒风,更像一把冰刃,小二立马反应过来,只低着头,很是唯唯诺诺。

“楼下那位公子招呼我们告诉姑娘,他明早归来请姑娘早些休息。”他一口气说完,见巫灵没有反应,又匆忙补充说,“那位公子是被另一位公子拉扯着盗走的,小的见他也实没有办法,想必也是不得已,这些世故人情,当然了,公子特意交代,请姑娘一定要等他。”

巫灵见小二说的很是祈求,想来应该是顾凉特意交代,只这样下去不知说到什么时候,于是堪堪打断,“我记下了,还有何事?”

小二顿了顿,笑道,“无事了无事了。客观早些休息。”他跑出门来,想着银子是妥妥的拿到手了,忽的又停下来,很是郑重其事,道,“姑娘,你且记着,这几天外边不安生,请客官早些休息,没有事情最好请不要出去。休息之前也请将门关好。”

看巫灵仍是一脸不在意的神色,他还是怕这么美丽的姑娘不听他的劝告,于是很是认真的看一看长廊,闭上门,压低声音道,“他们说是屠州城外的乱葬岗有鬼神作乱,老是有人失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可别不信。”

巫灵神色微征,点一点头,小二告声辞,已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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