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决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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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的时候,高内侍利落起身,像往常一样的去侍奉皇帝起床。

刚醒来的皇帝懵懵懂懂的,揉了揉眼睛就看见明晃晃的刀刃径直刺下来,登时皇帝一腔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帝下意识的侧过身向床里边滚,只慢了一下,那刀子已经刺穿了右侧臂膀,殷红色的血喷薄而出,皇帝疼的眼眶红了,他一边躲一边惊慌失措的喊叫,高内侍一晃神,皇帝已经从另一侧跳下床来。

宫人们陆续跑进来,或许是知道机会很渺茫了,那刀落下的越来越快,血就跟着皇帝染红了一大片床帏。

有东西砸过来,砸在高内侍头上,砸出了一个洞,血滋滋的往出冒,遮住了高内侍的眼睛,宫人们于是冲上来,将不断挣扎的高内侍拉开。

帝王端坐金銮之上,明黄的衣袍映着明黄的宫殿,金龙环绕,吐雾吞云,贵气而威严。只是衬着的那一张面庞太过病态与白皙。凤眸微微上挑,清澈如许。

阶下跪着墨蓝色衣服的狼狈内侍,还有乌压压的朝臣。

案子上放着搜出来的信件,那知名不具的文书满满的倨傲关于一日三餐的慢性毒素,最后一封依旧知名不具,偏偏写信的人得意过头一样,若有若无都是左相。

于是顺其自然的,皇帝拿着罪证气冲冲的质问左相,其间伤了肺腑咳出几口血,看得大家目瞪口呆,适当的表示了对左相行为的痛心,最后皇帝痛彻心扉,只撂下一句话,说是打入诏狱,认真反思,任何人不得探狱。

竟然就这样,皇帝说了决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只有一直没有说话的左相看了看朝堂的众臣,说出一句话来。

“陛下此番,实在教老臣寒心。”语气很是倨傲,应声着有戎装的侍卫走进来,摘下他的冠冕,除去朱红的朝服。

左相左棠闭上眼睛,既然小皇帝已经策反了所有朝臣,只需一个借口就可将死自己,那就不妨让他先得意几天。

左相神情里没有丝毫落魄,待一切整理好了,侍卫就要押着他离开,他也不理会,走的甚是从容。只是走出宫殿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金陛上的帝王,带着哄闹孩子一样的调侃笑意。

皇帝心里头生出不安来,朝臣们的心还卡在喉咙眼,他们倒是都没有注意到那笑意,只是刚才那般突生的状况,以及瞬息之间变成的局势,饶是见惯风雨,也难免惊怕连连。

高内侍还跪在地上,周围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心底发凉。

“高德胜,你与朕相伴多年,朕自认,从未亏待过你,你,到底因何如此?”帝王的语气里满满的疲惫,多少年了,演戏的技术一直都这样好,内侍低着头暗暗地想,就听见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臣斗胆,此等寡义廉耻之徒,虽九死不能轻其罪,应即刻杖毙。”声音有些苍老,颇有些义正言辞的感觉,他想着,应该是骠骑老将军李攘。

“臣附议。”

“臣附议。”

“带下去吧,先压入死牢,”等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有些压抑着的暴怒,恶狠狠的,“朕,不会这样轻易的,让你死。”

高内侍的身躯微微抖动一下,随即被死死押解着离开,冰凉的刀刃压在他脖颈,可是他脑海里晃晃悠悠,全是这句话,时隔多年,很多东西都变了,却依然是这句话。

“朕,不会这样轻易的,让你死。”

高内侍被推进死牢里,声响太大,惊跑了觅食的硕鼠。

高内侍理一理袍子坐下来,混了血迹的脸粘着碎发,有些狼狈,却因他的好面庞竟生出些许媚气,有穷凶极恶的死囚对着他吹口哨,言辞之间多有放荡,他一概置之不理,满心想着的却是金陛之上的少年帝王。

那真的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在哪个时候长大的呢?是太后去世那一年,还是摔下台阶的那一次呢?高内侍又觉得不对,明明他一直都守在帝王身边,为什么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呢?他大帝王七岁,为长子,十岁被卖入宫廷,十四岁那年因为每月的优势份例而站在他身边,一站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他替初初登基的小皇帝摘过花抓过鸟,还帮忙瞒着太后陪他跑出宫去,那孩子闹着要吃灶糖,他一边狠狠的想到底是哪里听说的这种食物,一边还是连哄带问去找。可巧的是还真没有找到。

小孩子拉拉扯扯,一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他身上,不得已只好带他找到人家家里去,然后运气糟到碰上市井混混,各个痞里痞气,他吓得立马就丢了半条魂,却还是不得不借着剩下的半条魂挡在小孩身前,来换命。

现在还依稀记得盛怒的皇太后要杖毙他的时候,小小的孩子死死的抱着太后的腿,竟然哭的犹如滔滔江水,那时候他觉得有些滑稽,敢情要去买灶糖时哭喊全是假的,呆怔了半天,他才觉得他至少应该表示一下害怕,于是他微微的抽了抽鼻子,就落下泪来。

现在想来,那一瞬间他心里其实是感动的吧。

出身不好,家境不好,一切将他送上了一条绝路,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活下去究竟有多难,究竟有多珍贵,少年老成的一大好处就是他活了下来,而且凭着无利不往,有资格作为棋子入一场大局。

可是谁会在意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呢?谁会愿意为他的死哭的这样撕心裂肺呢?

大概也只有这个小孩子了吧,大概只有当年那个小孩子了吧,哪怕那时候他是皇帝,他是阉人。

只是被家人抛弃的,其实是一个未长大的少年啊,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后来遭逢巨变,执棋的人发动他这样一颗暗棋,他还要适当的隐瞒与杜撰小皇帝刻意躲开他挑衅一样的顽劣。

站在小皇帝身边,还傻傻的坚信着自己是左相的内应,坚定地汇报着每一件做给他看的懵懂无知,还偏偏因此生出一股子怜悯来,妄想着替他挡一些猜忌,于是适当的欺瞒着,以免他被权势联和着制就的滔天巨网绞杀。

现下想来,就像他缠着自己买灶糖时的哭喊一样,真真假假,实在可笑。

帝王撑着伞,宫灯映衬,高内侍看到那伞恰是前几日自己撑的那一柄,青竹的伞柄在白茫茫的天际里显出突兀的生机。

帝王是笑着的,就像很多年以前,明黄衣袍的小孩子看着他折到的那一只花或者抓到的那一只鸟时的笑意,带着顽童特有的狡诈。

高内侍恐惧与惊疑,但他依然走过去了,走过去撑着伞,像往常一样的走回宫殿。

帝王喝退了侍奉的众婢女宦官,坐在案子后边,他终于不笑了,以手抚额,是疲惫的姿态,他说高内侍,你说你不会害朕。

高内侍依旧僵着一张脸,一样的回答,“奴才惶恐,惟陛下万死不辞。”

帝王站起来,释放出一身的威压。

帝王走下来,负手站在高内侍身侧,眼里是浩瀚的黑暗,可是高内侍低着头,没看见。

“朕只问你一句,”他想说你要说实话,你不要骗我,只要如实交代,我不会怪你等等,可是他顿了一顿,直接省略了这些话,“你是谁的人?”

高内侍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如此的清晰,他定了定神,以头扣地再三,不慌不忙。随着他的动作,帝王的眸子里隐隐约约变成了死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冲袭,帝王闭上了眼睛,唇形变来变去,终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奴才高德胜,奉左相之命,一直侍奉陛下。”他停住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据实相告,未尝有半点欺瞒。”没有主语的话,听出来总是有太多意思。

帝王终于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样的,他喃喃而诉,“朕就知道。”

那晚皇帝再没有说什么,他伏在案上批折子,高内侍就像以往一样站在旁边研磨,夜深的时候皇帝忽然问他,能不能不背叛自己,那时候皇帝手里还拿着笔,一笔一划落在奏折上,若不是高内侍照料了皇帝多年,定然看不出那时候皇帝的心烦意乱。

高内侍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到皇帝要去休息的时候,他又跪下来,以头扣地再三,说奴才惶恐,惟陛下万死不辞。

皇帝走在前面,于是笑出声来。

夜晚的时候高内侍收到一封信,御笔写就,高内侍登时吃了一惊,半夜没有睡好。

高内侍知道,暗棋一旦为对方所用,便注定只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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