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涯远,只影谁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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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月明。

大概是既望,不然怎会有这样圆的月亮,数一数日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次月圆了,不知道家乡已经下了几场雪,阿秋兰香他们有没有再堆砌雪人。

顾凉躺在院子里,叼着一壶酒,看天上的月亮。他这种人,进大漠作为探险游历,来的时候,总会在外边专门的店铺里存储一些银钱杂物,以避免带进去多生麻烦,也方便出来之后种种花销。

所以现在已经恢复了他翩翩公子形象,沐浴一番,总算找回一点自信来。

心情不错,巫灵很是信任他,他只说晚上应当住店,人多的地方不免危险重重,巫灵也就同意了,沿途着他去取什么存货,买什么东西,只消说一声,巫灵也跟着他走。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巫灵对于人群陌生而且恐惧。

顾凉并不知道巫灵的来历,巫灵本来就不多说话,他也没有这样的习惯。

游历江河大川的人,不过志同道合而已。

可是他现在对巫灵生出好奇来,他戏谑的想着怎样的生活环境,可以让神女对人群恐惧?

但他只是自己猜想,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原则与习惯,顾凉从来不喜欢询问别人不愿意说的事情。

也从来不喜欢别人询问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

眼前似乎有黑影晃动,顾凉以为是什么飞禽,于是扭头来看,他本来仰躺在院子里,现下扭着脖子呆愣,总让人感觉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姿势。

顾凉的眼睛里出现了角度奇怪但很清晰的少女的面容,那双浩荡的瞳孔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顾凉瞬息万变的神情。

脖子有点酸,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脖子扭过来。

巫灵没有戴风帽,只披了黑袍子,墨色及地的长发用一根朱红色的算筹松松的挽着,无波无澜的清澈眸子定定的看到顾凉的眼睛里。

天线上月亮很圆很亮,顾凉恍然觉得她应该是月里面的神女,冰雕玉镯,偏偏多了一抹艳色,显得越发清冷。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说话,干脆也坐起来,摆出一脸不知所谓盯着她,他还就不相信了这样僵持下去巫灵会不会开口。

但是巫灵没有这样的念头,她看见顾凉坐起来,旁边有了空位子,于是很淡定的坐了过去。

夜晚的风很轻,轻轻地扬起她发梢袍角,顾凉躲了一躲,才发现自己的视线自刚才就一直在她身上。他尴尬的轻咳,抬起头来,很明显的身侧一道目光追逐,

于是他下意识地说出一句烂话来,一句说烂大街的话。

“今夜的月亮挺好。”说完他就后悔了,像他这样的人,或者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就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为这样的身份设定,当然应该随口来一句月明人尽望,秋思谁家,再不济也应该来一句月有阴晴圆缺什么的

那目光于是移开了,也罢也罢,总算不是很窘迫了。

“被云挡住了。”声音无波无澜,顾凉觉得有点心塞。

顾凉讲起江南的微雨,北方的初春,渐渐的恢复起绘声绘色,讲的恰好是京都的雪。

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样的状况,顾凉已经没有心思再想起,比起有一个人愿意安安静静听他的山川大河,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什么重要一点的事情。

月渐中天,是惯常里各自休息的时候,可是很奇怪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故事已经讲完,明月高悬中天,离别总是无期。

两人安静片刻,于是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冲动,顾凉忽然想再试一试。

“你为何不讲一讲?”可是他一开口,乍然就生出懊悔来,早就应该知道答案的,却还要自讨没趣一般,就像扑到灯壁上的飞蛾。

他生出对自己的唾弃来,可是终于还是不能纨绔一样说出调笑的话来,于是尽可能的,在嘴角咧出很难看的笑意,“罢了,你不愿说,也罢了。”

他起身来就要进屋去,步子走的缓慢,于是不出所料的,听到久违的清冷的音色。

顾凉背对着巫灵,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

顾凉顿住了脚步,他听出这一次少女微微的有些犹豫。

“我没有去过任何地方。”声音依旧的平缓低沉,也不是扭捏诺诺,平淡的带出一种失落与萧索。

“那没有关系,你可以讲你愿意说的,”他本来就不是要为难她,当他某一日从鬼门关归来,西沉的太阳将这样墨色的长袍映进他眸子里的时候,他就认定这样天神一般的不可高攀,所以他询问她可是从北漠而来,满满的戏谑里,其实夹杂了微不可闻的期待。

期待着,像是很久以前,江南秋季云淡天高,对酒当歌,笑问客从何处来。

于是她说是,于是他信了。

听着少女微有窘迫的语气,顾凉很快的转过身子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算是讲故事也可以。”

巫灵闭上了眼睛,月光映着她的长睫毛微微的抖动,就像风里的雏菊。

这一生还有多长、你信不信命?

她是为何而生,其实她也不知道,可是被奉上神坛后,看着台下不可计数的畏怯眼神,渐渐的感觉,或者正如他们所说,自己是为他们而生的。

不是抱怨,她语气平伏清晰,毫无起仄,也并非自哀,言行之间,仿佛本该如此。

可是顾凉不信命,因为不信,所以才会逃离。

故事说得很简单,巫灵站起身来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顾凉问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巫灵的脚步顿了顿,仍旧进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凉听到那声音。

“很少有人会叫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我叫巫灵。”。

于是门就关上了,留下漫天的月光,照在一个人身上。

可是顾凉不信命,至少他就是这样想的。一辈子实在太久了,久到他不愿意沿着既定的道路,像唱戏本子一样走下去。

他回头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的天命。

他很明显的迟疑了一瞬,然后做样子似的哼笑了一声。

时间已经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

顾凉的天命,所谓执着以及野有委蛇,这样雷同着的,在某种不可言说里,仿佛已经是顾氏全族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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