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涯远,只影谁依(一)
A+ A-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漠之上,一日复一日,顾凉从不计数,他本来也不是有多期盼离开,甚至他不知晓,离开之后的方向,应该向哪里。

但是顾凉很累,嘴很累。两人有了某种默契之后,顾凉几乎没有停过嘴皮子,尽管巫灵很少会回应他,尽管他一张脸已经满是风尘,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诶我说你等等行不行啊。”刚刚就喝了一点水的功夫,抬起头来,巫灵竟然已经上了那座山丘,而且真的停了下来,这种情况平日里是从来不存在过的,巫灵最多放慢脚步,尽管更多的时候,比如听到这种装模作样的声音的时候,她是不会理会的。

顾凉很明显的感觉到心里某根弦崩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因为他很快恢复了嬉笑嘴脸,或者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变过,“不错不错,今天真不错,你都愿意等我了。”

他很快跑上去,距离并不是很远,但是他生出一种错觉来,好像他只要慢一点,鱼就跳入深海,鸟就飞向天空,咫尺之遥,再求不得。

向此不远,有很多人,顾凉知道,那是土著人在这里的集市,要穿越大漠的商旅就从这里开始征途,是大漠的入口,而今于他们,是出口,分离的出口。

顾凉脸上于是多了一抹冷笑,他从来不擅长掩盖表情,心中情绪波动也不多,总是不经意间就自然流露出来。

没有办法,已经到了这一步,退后反而矫情,既然她神祗一样的淡漠,他总不好死皮赖脸要留下,顾凉陪着巫灵静了一会儿,开始向山下走。

走了半天,有点不太对劲,他回头来,巫灵依旧站在山头,她的风帽灌满了风,呼啦啦的两面吹,于是顾凉看到了她的脸。

不可否认那张脸的风华,顾凉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凭什么,太不公平了好吧,为什么大家都是从沙漠里出来的,巫灵的皮肤还像是冰雕玉镯的,他却成了山野间的老田夫?

有一瞬间顾凉是自卑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人之于神,本来就应该怀有敬畏啊,于是他干脆不理会自己凉了半截的心,心里迟钝了不少,想了良久,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应该是喜悦的,

于是他用自以为的,应当表达喜悦的声音喊巫灵,“喂,你为何不走了?”

巫灵被这一声吼叫惊回神,下意识的就去看前边的人,起风了,黄沙一阵一阵的,那个人不算难看,还很养眼,一个月左右的大漠的风,让他整个人显得就像大漠的阳光一样矫健而灿烂,现在带着脸上奇怪的表情,真是越看越好笑。

巫灵于是笑了,就像冰洋的春天,消融一角,还有千载的冷漠。

顾凉揉了揉眼睛,他想可能是风沙太大了,这样近的距离都看不太真切了。

其实和顾凉同路之后,巫灵总是会笑的,笑是人生来就有的本能,她不是有多高冷,只是不善交际,因着自己生来就有的宿命,也并不曾对某个特定的人或者事情笑出来,但因为风帽太大,或者她一直在前边走的缘故,顾凉是很少见到的。

于是两个人一道往下走。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一种心思,顾凉忽然想和巫灵并肩走一次,以往总是一前一后,如今既然注定分别,便也恍惚有了破釜沉舟的气魄。

于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可是就算再这样,他依然感觉巫灵无动于衷,于是出于一种类似于好胜与不服输的念头生出来,他恶劣的想要看一看巫灵的反应。

“嘿,我说你来过没有啊?”当然了,顾凉的重点并不是这句话,只是说话的空档,顺手一样的,将手臂搭在巫灵肩上,没有丝毫起绮念,就像寻常的招呼每一个朋友一样。但只是一瞬间,他的手臂就落了空,巫灵站在他身侧几步的地方,眼神淡漠,没有嫌恶,没有羞涩,只是隐隐的,有些疑惑。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巫灵从来没有跟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她不适应这样的触感,尽管并不是难受。或者说顾凉与她并肩的时候,她已经产生出一种奇怪的舒适,连带着见到诸多人的时候产生的些微惴惴不安,也一并消除了。但是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触觉。

这一边向阳,顾凉讪讪的笑着继续走,忽然觉得太阳晒得有些刺痛,“啧,终于到了,走啊,下去了我请你吃饭,好好的吃一顿。”

“没有,我没有来过。”

顾凉下意识的回头才反应过来,巫灵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他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就又明朗了起来,一下子生出许多别的念头,比如分离?

他转过头继续走,又是一副不动声色的语气,“既然你是第一次来,风土人情必然不熟悉,你既救我一命,我这个人也知恩图报,不若同行一程。想来你定不知道这一边的酒,比如大漠的酒很烈,但相比于京都,总归是少了一种韵味,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大漠只有白天没有夜晚,等有时间,一定要请你尝一尝京都的酒,那酒温婉些,想必是适合着你的,且我也无处可去,想了想,也好久没有回去了,不如我们同路?”

他甚至都不敢用询问的语气,喋喋不休着试图推脱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好。”

“还有京都的海棠花,这个时节,应该就快到花期了,像雪一样,铺天盖地,不娇柔也不造作,站在花下的时候,就像在最美的梦里,什么你说什么?”

他负手谈天论地,就像在京城三月的棠林与文人雅士对酒赏花,附庸风雅,骨子里带出一番风流气度,然后惊慌失措一样的回头,满眼自己不知道的狂喜,“你说好?”

顾凉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比如现在,这里虽然不算是繁华,但总归是来往商人们出售商品的第一站,新奇的东西数不胜数,连自己都不由得为之所动,可是巫灵浩荡一样的眉眼,带着微微的和煦,透露出的却是超脱三界芸芸众生的置身世外。

顾凉恍然觉得,自己一切的行为都是徒劳,即使现在两个人站的这样近,却依旧像是隔了一道屏障,只能瞻仰敬畏,触不可及。

但他其实并不是伤春悲秋的品行,不愉快的事情,总算能用最快的速度抛掷脑后,然后穿着陈旧的逃难一样的服饰,竟然真的摆出一派公子作风,巫灵依旧寻常反应,两个人也莫名算契合。

然后巫灵皱了皱眉,疾走两步,在一方小摊前停了下来,顾凉跟上去。那小摊很是破败,上面放了些许首饰银器,两个人的目光停住,竟然都是不起眼的一支木簪。

算是巧合,说了半天棠花,这一支竟然也是棠,做工不算精巧,却偏偏有那样一丝意趣,困憨娇眼,欲闭还开,顾凉想。

巫灵不认识棠花,只是这样的一支木簪,熟悉的就像很多年以前戴在乌图雅发上的那一支。她忽然想到一个称呼,似乎很多年都没有叫过了,鬼使神差的想要试一试。

“母亲;’叫出来确实有些生涩,随之一种情绪充斥着胸腔,仿佛那一夜雷声轰鸣,烟消云散,没有来得及说出的忏悔,变成酸涩汇聚在她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冷然。

那样一种情绪,迟到了多少年。

风流公子顾凉回过神来,立马手忙脚乱,他从没有想过这样凡人的情绪会出现在她身上,以至于急切中出现一种微小的情绪,放大起来就像登上了某一个西域传说里即将通天的巴比伦塔。

但是很快,她依然是黑袍墨发的神女,凭借着占卜出的每一步方向,走的义无反顾。

  1. 上一章
  2. 章节目录
  3. 下一章

章节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