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迟龙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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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隐约记得,她昏沉之前头顶上是灼灼晚霞,就像她一直都很喜欢的锦州胭脂色,雍容而不妖艳,堆砌起来似乎连疼痛都少了几分。

只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身在重重帷幕之后,是怎样见到的那些云霞。或是因为疼痛的缘故,她早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了。

天已经黑了,一个星星都没有,是个阴天,还有阴冷的风呜呜咽咽,实在不是个吉利的兆头,张内侍和其他的内侍一起站在宫殿外,已经守了很久了,他腰酸背痛,可是殿里的声音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的迹象,他是新来的,有些忍不住了,就偷偷伸个懒腰,看了看天,然后就呆住了。

在北面那里,很远的地方,有很明亮的东西直直的撞了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眼睁睁的就到了屋檐上,接触的瞬间却忽然消失了。

这个时候,钦天监还在星台上观测天象,想着交差,太后中庭拜天,祈求天神给与皇族新的血脉。

张内侍揉一揉眼睛,觉得自己太累看花了眼,就听到了屋子里稳婆的喊叫。

“生了,是个小皇子。”最后一点意识里,她隐约听到了稳婆欢喜的喊叫,还有门被猛烈推开,有人冲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她想他一定会很开心,于是她笑了,也终于撑不住了,她想要睁开眼,可是从不曾有过的疲惫充袭着她周身,从每一个毛孔而来,于是她迎着那温软的霞光倒下去。

于是莫大的喜事变成了丧事,白幡挂起来,年轻的皇帝再也不是之前意气风发的摸样。

他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不会有她为他簪发,他的头发就零零散散哪里都是,如果不是一身明黄,就像极了街头乞丐。

灵堂里设了诵经的和尚法阵,佛号声不绝于耳,都是一种冲淡悲伤的节奏,可是他不去。

朝臣们就堆在大殿门口,痛苦喊骂不绝于耳,更甚者,几天之后,有人将头撞在柱子上,血溅在地上溅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可是他醉了。

总归不可能让一个国家这样毁在帝王手里,太后是个聪明人,她去找皇上。

皇上的宫殿里已经没有人敢进去,于是太后进门的时候,一只银质的酒壶迎面砸了过来,太后没有躲开,赤红色的血流出来,太后眼皮都没有跳一下,她伸出手制止了惊慌失措的宫人,顺势从袖子里拿出那一方绣着金凤凰的帕子,这本来是装场面的,可她没讲究,胡乱的抹了额角的血,戴着鎏金指甲的手紧紧攥着,迎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前走的步伐一如既往的坚定。

太后带了一纸文书,来讨他的玺印。

“喜帝十年,星落上阳宫,后诞龙子,血崩,殁,同年,帝崩殂,昭仁太后代政,行无古人之行,左右相皆封摄政之臣,立龙子为太子,谥后明德。帝后阖葬皇陵,寒食三日,举天同哀。”

太后很喜欢这个孩子,星落上阳,有目共睹,这个孩子多少是带了大迟王朝的祈盼。

百日之时她给孩子起了小字,方便寻常叫唤,便是星还。皇家的礼仪,纵然没了皇帝皇后,依然办的十分庄严慎重。傍晚的时候,来贺的诸人纷纷离去,太后自己抱着孩子抓周,这种事情多少是有风险的,稗官野史里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记载,所以太后吩咐着准备好东西,便叫退了众人。

太后也心虚的厉害,毕竟自己儿子的前科摆在那里,由不得她不信。她在菩萨面前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将那孩子放在地上,菩萨庄严法相之下,小孩子伸着白且嫩的莲藕一般的手臂,抱起了玉玺。

太后只松了一口气,小孩已经爬过来,扯一扯金凤凰的新帕子,太后一惊,赶紧去拉,不想到小孩子咿咿呀呀,竟比她快了一点,跟着佛像跑过去,太后并没有注意到在这个举动,从帕子那里,她已经避如蛇蝎,一时间只觉头脑凉了半截,心想着他好在还死死抱着玉玺,权当自行宽慰,唤了几个下人,将稚童抱下去。

且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又这一辈只他一个嫡系皇子,生来便没了父母,又在皇室,以后会有多少刀山火海,太后在菩萨前颂经多遍,忽然福至心灵,太子名幼桢,

幼祯幼祯,幼有祯祥。

幼祯幼祯,我希望大迟自你而起,永葆祯祥。

幼祯幼祯,我希望你,从生到死,皆如幼祯。

“众卿谁还有异议?”金陛之上,端坐着少年的帝王,声音无波无澜,偏偏有巨大的威压,却隐隐约约有些虚张声势,大殿之上鸦雀无声,群臣匍匐,莫敢抬头略觑真龙。

还有血光潋滟在地上,朝堂之下的哭喊声似乎还不绝于耳,皇帝是决心已定,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用完的棋子白白赔上一条命?

“如此,左卿可满意?”皇帝的语气变得飞快,刚刚的威压撤下去,已然是欢笑的语气,倒像是寻常人家卖乖的孩子。

“微臣不敢,陛下言重了。”这样的语气分分明明带了骄奢傲慢,但是皇帝似乎并不介意,还有一点的得了褒奖的开心摸样,“左卿此言差矣,爱卿为朕分忧,为天下分忧,此等宵小之徒,竟然妄想嫁祸栽赃,朕放着他,岂不叫天下有能之士寒心?”

那人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对劲,却并不做多想,毕竟小皇帝做的事情现下看起来还是很安分的,况且自己还怕这样的毛头小子不成?

“老臣感激涕零。”这话说的很是倨傲,整个大殿上的人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动都没动一下。

皇帝又笑了,客客套套的,距离有些远,没有人看到垂帘之下那一抹嘲讽与冷厉。

这一年是大兴六年冬,幼祯皇帝十六岁,昭仁太后薨逝已经六载。

这世间最怕的,莫过于祸起萧墙,还智子疑邻。

御苑里的梅花开的正好,雪也下得很大,所以并没有人忽然生出什么闲情逸致,要去赏梅看雪,又因为皇宫里其实也并没什么其他的主子的缘故,连宫人在这个时间都不会出来随意行走,可是现在这里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只穿着太监墨蓝色的服装,可是他站在漫天的雪里面,面对一只红梅,却滋生出一种华贵的气度。

“阁下也在赏梅?”少顷有另一人前来,穿着还是太监的服饰,他一直微微低着头,敛着的眉目,满满的都是警惕。

“赏雪。”声音里带了笑意,这人回头,眉目精致凌厉,身形清俊挺拔。

“陛下。”左云郁几乎惊呼出声,眼前的少年一边伸手制止,一边快步上前扶住他。

“朕不知现下还可相信何人?莫零一死,估计还有左相的人在朕身边,”他转过头去,负手而立,云淡风轻。“莫零也是自作自受。”静了一会儿,语气里多了嘲讽。

莫零,本是左相手底下的一个小侍郎,别的本事没有,趋炎附势的功夫不错,假意来监视皇帝,却反被设计,看见左相的大公子与皇帝私传消息,这个人生性愚笨,只想着快快赚些功业,便告诉了左相,奈何左相对大公子本来就十分偏袒,他一介外人,品行也不端正,自然就被误认成了陷害。

“不过如此一来,借着刀杀了一根墙头草,还让左相这样一个多疑的人,有了多疑的对象。实在是一局好棋。”皇帝戏谑一笑,左云郁有些晃神,只是一个少年,却总是这样变化无端,让人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心思。

“左相此行,应该只是警告,”左云郁思考着,“他一向骄傲跋扈,并不以为这是陛下你的计划,怕只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杀鸡儆猴?”少年皇帝玩味的笑一笑,伸手摘了一朵梅花,“卿不必担心计较这些,朕的处境,朕心里面也很清楚,还以此为庆幸。”

左云郁还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十分纠结,皇帝看他一眼,兀自笑了,“怎得?卿可以为了朕,为了苍生,不顾父子恩情,不拘泥于小我,而今也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忧心?”

“哪里还有父子恩情?”左云郁嗤笑两声,从他杀了自己的母亲,自己被众兄弟欺负的时候,就应该没有了所谓恩情,他这样想着,只说了一句,“惟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朕知道。”少年皇帝满意的笑一笑,梅花飘到地上,像一点血,十分灼目。

“荆州那边如何?”

“刺史陈耳已经失了左相信任,只差东风,就可以换上了我们的人。”左云郁毕恭毕敬。

“很好,今天就这样吧,卿万事小心。”

“谢陛下关心,臣告退。”左云郁慢慢退下,走了几步,才又恢复了谨慎摸样,少年皇帝看着左云郁离开,叹了一口气,向太庙而去。雪还没有停下。

祖母,我答应你,保大迟永有祯祥。

太庙的烟火袅袅,守着的老嬷嬷看见来人,连忙躬身请安。

“嬷嬷,快不必多礼。”

一双手伸到眼前,白皙明秀,将她扶起来,孙嬷嬷抬眼去看,还是她常常看见的天真少年模样,她也不拘礼,就笑了起来,她是昭仁太后的贴身嬷嬷,看着这个少年从一个孩子长到了现在的钟灵毓秀,一边担心他这样怎能在深宫活下去,一边又私心想着这个孩子永远都有这样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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